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


来。

    徐惠是才女,才女要脸。她不要——脸这个东西,她十四岁入宫那天就押出去了,押了十二年,没赢回来。

    那就继续押。总有一日,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只有她,礼佛时腰背笔直,纺线时手稳如常,见了谁都低眉顺目,谁也看不出深浅。

    慧安是寺里的住持,早年做过掖庭博士,宫闱里的深浅,她比谁都清楚。

    她看了武媚半年。一日井边相逢,老尼忽然开口:“你拜佛,佛不收。”武媚抬头。

    “你的心不在这殿里,”老尼说,“它在长安。”武媚垂下眼,把木桶提出井沿。水面晃荡,映出一颗光头,一双不肯认命的眼睛。

    “师父,”她轻声道,“弟子已经没有长安了。”老尼叹口气,走了。木鱼声从殿里传来,笃,笃,笃,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第二节忌日重逢——帝与尼的旧情

    永徽元年五月,先帝周年忌。

    天未亮透,感业寺的众尼已奉命洒扫殿庭。青砖用水洗过三遍,佛像前的铜炉换了新炭,旃檀一寸寸地燃,青烟笔直。

    卯正三刻,山门外传来静鞭之声。皇帝来了。

    李治登基将满一年。这一年他勤于政事,早朝日日不辍,太尉长孙无忌辅政,天下称治。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天子在宫中偶尔会走神——批阅奏疏时停笔,望一望西北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座尼寺。

    有些事,长孙无忌不知道,褚遂良不知道,连贴身的内侍也只敢装作不知道。

    先帝病重的那个春天,他日夜守在翠微宫的寝殿外。有一晚他跪得久了,眼前发黑,是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臂膀。

    他抬头,看见一个捧着药盏的才人,眉眼低垂,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柱子在后头,靠一靠。”就这样认识了。

    此后半年,一个守着父亲的病榻,一个捧着父亲的汤药,在死亡的黑影底下,两个年轻人交换过多少眼波,只有那道竹帘知道。

    先帝驾崩,她随众出宫为尼。他没能说一句话——他是孝子,是新君,是天下人的表率。

    有些账,只能压在心底,压得越久,越是滚烫。仪卫不入山门,宰相止步于殿外。

    銮驾停在山门外,皇帝素服入殿。他二十三岁,眉目温润,只是比东宫时清瘦了些。一路行来,他的脚步比仪程规定的慢了半拍。

    没有人察觉,连他自己也不敢深究——一年了,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翠微宫的那道竹帘。

    众尼伏跪于两侧,光头低垂,像两行沉默的鹅卵石。她跪在东列第三位,双手捧着一只小香炉,为众尼之首捧炉随侍。

    隔着袅袅的烟,她听得见殿门外一层一层传进来的唱名,一声比一声近。

    皇帝上香。第一炷,敬佛;第二炷,为先帝祝祷;第三炷插进炉里时,他依照仪程转过身来,目光从众尼头顶缓缓拂过——

    就在那一瞬,一双眼睛抬了起来。不该抬的。尼众行香,例当垂目。可她抬了,就那样不避不让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一息里,殿上的香烟忽然乱了,旃檀的气息直冲上来,他的眼眶霎时就热了。李治手中的香,险些落进炉里。一年了。

    翠微宫的帘幕、榻前的药气、那个替先帝研墨、又替他递过一方帕子的才人——他以为此生只能记着,不能再见了。

    武媚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不拭,也不出声,任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按礼,这是哀恸先帝;在场的人无不感念尼众有情。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泪不是为先帝流的。

    皇帝的眼眶也红了。随驾的官员纷纷俯首——天子至孝,见先帝旧人而泣,传出去是一段佳话。那一日,谁也没敢多说一句话。

    赐斋时,皇帝随口问住持:寺中多少众,岁入几何,冬日的炭可够。

    问到末了,他状似不经意:“听闻先帝旧人,多有在此清净的。”住持慧安垂首:“回陛下,皆安。”

    “安便好。”皇帝说。他的目光越过慧安的肩,落在廊下执帚的一个灰色身影上,随即收回,“赏。”

    内侍高声唱喏。众尼伏地谢恩,山呼之声惊起檐下一群鸽子。

    赐斋之后,皇帝起驾回宫。步出山门前,他在阶上略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大殿。

    众尼仍跪着。人丛里那颗光头深深伏下去,看不见面目了。皇帝走了。当夜,武媚在自己的禅房里坐到天明。

    窗外下起雨来。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杨氏抱着她哭,不肯让她入宫,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母亲哭得更凶了。

    如今果然是福么?她抚着自己的头顶,青茬已经长出些许,扎手。福祸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记得她。

    而只要他记得,这盘死棋,就还有一口气。自那日起,她夜夜临睡前,都要就着月光,摸一摸自己的头顶。

    青丝初生的茬,硬硬地扎手。她心里数着日子——头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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