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高宗即位与永徽之治
看了一眼,批了四个字:“事从减省。”
洛阳宫修好了,皇帝到了洛阳,看见一处新起的廊庑过于华丽,当场变了脸色,命人拆掉,还下了罪己的诏书。
随行官员山呼万岁:陛下节俭,有先帝之风!人群的最后,长孙无忌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他是真的欣慰。
在他看来,这个外甥皇帝,性格虽软,方向是对的:听话,节俭,仁恕,敬老臣,遵旧制——
朝中大事,无一不出于太尉府;官员任免,先过无忌之门,再进御前。有人私下劝他:元舅权重如此,当学伊霍,抑或学萧曹?
无忌摆手:我无心权位,只求不负先帝所托。话是真心话。可是权力这东西,拿惯了,就放不下了;放不下,就看不清了。
看不清什么?看不清那个低眉顺目的外甥,正在一年一年地长大;更看不清,外甥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可以依靠。
只要照这样下去,贞观的火,就能一直烧下去。
他甚至想好了自己身后的事:将来史书写永徽年间,会写“太尉无忌辅政,政由己出,朝无阙事”——
功臣的名分,托孤的忠贞,两全了。他唯独没有想过一件事:
一个二十二岁登基的皇帝,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会一直甘愿活在父亲和舅舅的影子里吗?
何况,这个男人的身边,正在发生一些他还不知道、或知道了也不以为意的事——
在此之前,永徽四年,长安刚刮过一场大狱。房遗爱谋反案。
房遗爱是房玄龄的儿子,娶了高阳公主,骄横不法,被告发与薛万彻等人谋立荆王。案子落到长孙无忌手里。
无忌审这桩案子,审出了超乎案情的东西:借着供词的藤蔓,他把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一串宗室重臣,都牵了进去。
李恪,先帝曾经夸过“英果类我”的儿子,被赐死;李道宗,战功赫赫的老将,流放死于道中。案子上结,朝堂为之一空。
有人说,无忌是在替新君剪除隐患;也有人说,他是在替自己剪除异己。两种说法,都对。
李恪临刑前,骂了一句,声音不大,长安城却记了十几年:“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无忌听了,只是笑笑。他此刻正站在权力的顶点:辅政七年,政由己出,顺我者昌。
他不知道,那句诅咒,会在十几年后,一字不差地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这是后话,后话里的后话。
永徽元年五月,先帝周年忌,皇帝驾临感业寺行香。据说,寺里一位姓武的尼人,与皇帝四目相对,双双落泪。
随行的官员只当是先帝旧人念及先帝,陪着叹息了几声。没有人多看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翠微宫的石阶,有含风殿的药香,有两年前就开始的、无人察觉的一切。
这件事,此时还只是长安坊间一段含混的流言,比起灭突厥的捷报和斗米四五钱的物价,轻得像一粒尘埃。没有人留意。
更没有人想到,就是这粒尘埃,将在不久之后,落进太极宫的灯盏里——
让大唐的这盏宫灯,从此换一种烧法。
——这一年,显庆元年。
这一年,只是永徽七年的另一个名字:改元显庆,大赦天下,四海升平。大唐的历书上,看不见一丝风云将起的痕迹。
站在太极殿前的长孙无忌,五十九岁了。
他刚刚主持完一场朝会,新君坐在御座上,声音温和地准了所有的奏请——一如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朝会。
散朝的钟声里,群臣鱼贯而出。无忌落在最后,站在丹墀上,回望太极殿。殿脊上的琉璃瓦,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晨——玄武门外,马蹄声碎,他跟着秦王冲进宫门的时候,也是这样金红的天光。
三十年,从血里火里挣出来的一个王朝,如今传到了儿子辈的手里,四海晏清,米价如土,疆土比先帝手里还大。
他喃喃道:
“这一回,该安稳了吧。”
——他错了。三年后,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