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琼尉迟恭·千古门神
向太宗求救,太宗失信,龙王魂魄索命,太宗魂魄不宁,秦琼、尉迟恭戎装守门,宫中遂安。
小说家言,荒诞不经。可是读史的人放下书,又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大唐功臣数以百计,凌烟阁上就挂了二十四位。
李孝恭、李道宗都是宗室名将,李靖用兵如神,徐世勣出将入相。百姓不选他们。百姓选了一个降将,一个病卒。
选了一个在朝堂上挥拳打亲王的莽夫,选了一个晚年闭门炼丹的怪人。因为什么呢?读史的人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因为忠诚。
秦琼的忠诚,是流血流出来的——二百余阵,出血数斛,直至病榻缠绵,无怨无尤。
尉迟恭的忠诚,是拿命换的——榆窠救主,玄武门射元吉,浑身瘢痍,君疑之则解衣示之。这样的忠,百姓看得懂。
李靖的兵法,百姓看不懂。房玄龄的谋略,百姓看不懂。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位,能认全的,天下没有几个人。
可“为了主公,把命豁出去”这件事,街头巷尾,人人看得懂。门神是什么?门神是一家一户的守卫。
老百姓要的守卫,不必会用兵,不必会谋国。要的是挡在门口,鬼来打鬼,贼来打贼,豁得出性命的那种人。
大唐的功臣里,谁最像?左看右看,就是那两位。一个锏,一个鞭。一个病榻上论斛算血,一个御前解衣示疤。
于是他们从昭陵的功臣墓里走出来,从凌烟阁的画像上走下来,走进了对联铺子的货架上,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板上。
除夕那天,家家洒扫,除旧布新。旧年的门神像揭下来,新的贴上去。
揭下来的旧像不敢乱扔,要在门前的火堆里焚化,算是送二位将军卸了这一年的差。
新像贴上,作个揖,道一声:又是烦劳二位的一年。浆糊抹在门板上,孩子踮着脚,看父亲把画扶正。
“左边贴秦将军,右边贴尉迟将军,别贴反了。”“为啥不能反?”“反了,守门的就换人了。”
一岁的年,就这样交到两位将军手里。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改朝换代,兵火离乱,门神像的画风变了一茬又一茬——
唐代的是雄浑,宋代的是舒展,明清的是繁复。可是画上那两个人,没变过。一个按锏,一个扬鞭。
一千多年,守了中国人的门一千多年。
本朝修史的人曾经争论过一件事:门神之说,既不见于正史,近乎志怪,要不要在史书里辟谣?老监修摆摆手。“不必。”
“神怪之谈,史不当载;百姓之心,史不忍驳。”“他们把最忠勇的人请上门去,守家宅,护儿孙。”“这不是怪力乱神。”
“这是人心。”史官于是搁笔。门神不入正史,正史管不了门板。写书的人也在这里停一停。不写鬼,不写神,不写魂魄夜行。
写的是:一个失眠的皇帝,两个站了一夜的将军。写的是:一场大病,一身伤疤。写的是:功臣老去,传奇开始。
至于后来宫门上的画像、民间的桃符、市场上的吆喝、孩童的追问——
那是老百姓自己写的续篇。凌烟阁上,秦琼排在第二十四位,最末。画像挂上去的时候,他已死去五年。
有人替他委屈:美良川刺敌骁将、万众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叔宝,怎么排在了最末?其实不必委屈。
凌烟阁要召对、要执政、要立功于当世,那是社稷之臣的位次。而门板上没有位次。左首那扇门就是他的,一贴一千年。
尉迟恭凌烟阁第七,仅次于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一个降将,站到了宗室与宰相的前后。
太宗没有忘掉榆窠那一槊。百姓也没有忘掉。正史记了他们一辈子,一笔一画,皆有出处。
门板也记了他们一辈子,一贴一揭,年年不误。史书会残,会散,会在战火里烧成灰。
门板不会——只要还有人过年,还有人盼着家宅平安,那两员将就一直站在门上。
秦琼病逝后,他的兵器被收入武库。
守库的老卒说,每逢雨夜,还能听见那对金锏在库中嗡鸣——
那是长安人说的,老卒信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