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琼尉迟恭·千古门神
,学会了说话之前先想一想。
学得笨拙,但真的在学。长安人背后叫他憨尉迟,说这人莽了一辈子,老来倒学乖了。学乖了的人,还是躲不过一句话。
有一阵子,京中又有人上告,说尉迟恭怨望,恐有异志。
告状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吴国公降将出身,恃功而骄,殴伤亲王而不死,焉知不是养寇自重?流言这东西,三人成虎。
传到太宗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传了好几道弯。太宗将信将疑。他要亲自问一问。又有一天,太宗单独召见他。
屏退左右,皇帝的语气很随和。“人或言卿反,何也?”有人说你要反,是为什么呢?殿中很静。
这句话问出来,聪明人有十种答法。或者泣诉忠心,或者剖白心迹,或者引经据典,或者避席请罪。尉迟恭都不是。
他抬起头,说:“臣反是实!”太宗愣住了。“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也。”
“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说着,他解开衣带,脱了上衣,掷于地上。赤裸的上身,纵横交错,全是疤。
箭疤,刀疤,枪疤,槊疤。旧的压着新的,新的叠着旧的,从肩到腰,几乎找不到一块囫囵的皮肉。“陛下请看。”
“这一处,是雀鼠谷的箭。”“这一处,是洛阳城下的枪。”“这一处,是榆窠救驾那天,替陛下挡的。”太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走下丹墀,亲手拾起地上的衣裳,替他披上。皇帝的眼圈是红的。“卿复服。”“朕不疑卿,故以相告。”
“何反之一字,出于君臣之口。”“今日之言,为宗社计,不得不言。”尉迟恭穿衣的手在抖。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此刻像个孩子。他的忠心,不在奏疏里,不在言辞里。在皮肉上。一刀一枪,都替皇帝记着。
贞观末年,尉迟恭上表乞骸骨,朝廷授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他回到家中,不再出门。十六年,不与宾客交通。
衙署不去,宴集不赴,朝堂上的是非,一概不闻不问。他在府里干什么呢?学延年术,修池台,服食云母粉。
飞炼金石,崇奉道教,自比方外之人。府里辟了丹房,炉火日夜不熄。
有老部下登门求见,他隔着门答话:“尉迟恭炼丹呢,不问世事。”“你若想喝酒,从后墙递进来,我在墙这边陪你喝。”
一部《道德经》,他让小孙念给他听,听不懂,就让人再念一遍。
念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他沉默了很久,摆摆手:“不念了。”“这句,我懂。”
堂堂右武侯大将军、吴国公,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城。有人说他愚。愚到放着满朝的交情不去经营,愚到把自个儿关了十六年。
也有人说,那不叫愚。庆善宫那一拳之后,他就懂了——功臣的功劳太大,是没法再往前走的。往前,要么是跋扈,要么是僭越。
那就退吧。退到丹炉边,退到云母粉的青烟里,退到无是无非的静处。显庆三年,尉迟恭薨,年七十四。
那一年,上距玄武门已三十二年。当年的对手、同袍、皇帝,都已先他而去。
他闭门十六年,把长安的是非关在了门外,安安静静地活到了最后。高宗为他废朝三日,陪葬昭陵,谥曰忠武。忠武。
武将之谥,无过于此。那个直问“臣反是实”的人,那个解衣示疤的人,得了大唐最重的武谥。愚乎?智乎?
第四节门神与功臣——传奇与正史
许多年后,有读史的人翻到这一页,停下了。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找不到太宗失眠的记载。
找不到二将戎装守门的记载。更找不到宫门悬像、鬼魅遁形的记载。正史里,秦琼的传很短,短得近乎吝啬。
玄武门之变,只用了四个字:“从诛建成、元吉”之后,论功行赏——至于他在那一天的细节,一字没有。
尉迟恭的传长些,写他救主,写他夺槊,写他示疤,写他殴道宗。也写他晚年“笃信仙方,飞炼金石”。可就是没有守宫门。
守门的故事,从哪里来的?从民间来。上古的时候,门上没有画人,画的是神。
《山海经》里说,度朔山大桃木,蟠曲三千里,枝间有鬼门,神荼、郁垒二神守之,见恶鬼则以苇索缚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之。
于是千家万户削桃木板,画二神之形,写二神之名,岁首悬于门侧,谓之桃符。桃符守了门上千年,守到唐。
唐人的笔记里,先有了影子。宋人的话本里,有了轮廓。宋人过除夕,王安石写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换的还是桃符,可桃符上的人,渐渐不姓神荼、郁垒了。
汴京的纸马铺里,印卖门神,印的正是秦琼、尉迟恭——那时离大唐亡国已数百年,二将还在纸上当值。
到了明代,一部《西游记》,把这个故事写定了——
泾河龙王犯了天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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