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玄奘西行


文教,太宗皇帝如何圣明,戒日王大悦。

    此后数日,戒日王听玄奘讲经,越听越坐不住,起了一个念头:此论精微,岂可独享?

    于是有了曲女城大会。

    这是戒日王倾国之力办的一场无遮大会。

    会场设在恒河与阎牟那河之间,大场数里,金银塑像、宝床宝幡铺陈:会场中央起大殿,殿中安置金铜佛像,高逾丈五;两侧宝床各五张,一座安佛像,一座坐戒日王,一座留给玄奘,其余请诸国王坐。

    殿外建宝幢百座,宝帐二百余,陈列的袈裟万领,皆是细毡细绵。

    大会开场之日,先请佛像,戒日王扮作帝释,执宝盖在左,鸠摩罗王扮作梵王,执白拂在右,众王肩舆,恭送入场——天竺以佛法为尊,王权再大,也要给佛像执伞。

    请来五印度的国王十八位,精通大小乘的僧人三千余,那烂陀寺僧千余,婆罗门及外道两千余,十八国王各带侍从,大象、车乘,填塞道路。

    到会观礼的道俗,前后数十万。大会为期十八日,只为一件事:请支那法师立论,任天下人破。

    玄奘立的是“真唯识量”。论旨刻在门外的宝幢上,依天竺辩论的旧例,他在末尾写下重誓:其有能破一字者,愿斩首相谢。

    十八日。

    头几日,小乘诸师、外道论师们轮番来攻。玄奘登座,依因明立破之法,一一拆解,从容应对。

    有人从声明的字义入手,他从字源追溯到经典;有人立量相难,他指其因喻有过的所在,一语拆解;有人绕着弯子设伏,他等对方说尽,只问一句,对方便自相抵牾。

    又有人来,又拆解,又折服。渐渐地,挑战者少了。第十日之后,再无人敢上前。那烂陀的僧众与诸王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没有人来破,并不等于没有人在心里不服。

    夜里,有几处帐幕起火,流言说是有人要惊散大会;戒日王下令:谁再动摇大会,斩。之后,一切安静了。

    第十八日,大会结束。玄奘所立之量,一字未破。

    依天竺的旧例,辩论获胜者,要骑象绕场,接受大众的赞礼——这是学者一生能得到的最高荣誉。玄奘辞让不肯乘象,诸王不许,以严幡宝幢簇拥,大众高唱他的名字。

    小乘诸师折服之余,不敢再呼其名,赠他两个尊号:大乘众称他“摩诃耶那提婆”——大乘天;小乘众称他“木叉提婆”——解脱天。

    一个偷渡出关的求法僧,十八天,赢得五印度的敬称。那一年,玄奘四十一岁。从长安到这里,五万里,十九年。

    散场那日,恒河的水面浮着散去的宝幡,数十万人渐渐从大场上退去,像退潮。诸王依次来辞,或赠金钱,或赠宝物,玄奘一律辞谢。

    戒日王下了令:以大臣百人护卫,庄严宝船,沿恒河相送——这位征服者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排场,为一位僧人送行。

    此后,玄奘还应戒日王之请,参加了钵罗耶伽的第七十五届无遮大施,五印度最大的布施大会,随后方才正式启程东归。

    大会散后,玄奘收拾行装。他辞别戒日王,又去那烂陀,向戒贤顶礼辞行。

    戒贤坐在经堂的老位置上,看着这个自己等了又等、教了又教的支那弟子。满寺的经卷要打包,六百五十七部,贝叶经装了几百匣,要用二十匹马来驮。

    老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十九年前那个风尘仆仆闯进寺门的求法僧,如今眉目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通晓三藏、辩伏五印度的支那法师。老人只问了一句:

    “你此去何往?”

    玄奘躬身,答得极简:“回长安,把经译完。”

    戒贤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承诺的分量——从那烂陀寺的经堂,到长安的译场,中间是整整一万二千里的归途:北道雪山,盗匪,风暴,雪山崩塌,翻越世界屋脊,穿越无人之境。

    来时一人一马,孤身偷渡,身无可恋,死则死耳。归时驮着六百余部经卷,驮着十九年的求法之果,驮着“译完”两个字——他再不能死了。

    ——归途一万二千里,比来时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