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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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一朝,有一面镜子。

    不是铜的,不是水的。

    是一个人的脸。

    他照了帝王十七年,帝王嫌他照得太清楚。

    等他碎了,帝王才知道,世上再没有第二面。

    第一节二百余疏——直谏之臣

    贞观元年,魏征做了谏议大夫。

    这个任命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动静。谁都记得,半年前,他是东宫洗马——太子的心腹。玄武门那天,太子倒了,东宫的人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偏他不但没贬,还升了。

    有人问过世民:“魏征从前替太子出主意对付您,这人能用?”

    世民说:“各为其主。从前他是太子的臣子,替太子谋划,是忠。如今太子不在了,他替朕谋划,一样是忠。忠臣不是换一个主子就变心的人,是换一个主子还能直言的人。”

    这话传出去,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安静过后,魏征上任了。

    他上任头一件事,不是谢恩,不是拜客,是上了一道疏。

    疏不长,说的是隋朝为什么亡。他从隋文帝写到隋炀帝,说文帝俭而炀帝奢,文帝慎而炀帝骄,俭者兴,奢者亡,慎者存,骄者灭。最后写了一句:“天下之治乱,不在天命,在人君之一念。”

    世民看了这道疏,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批。他把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叫内侍把魏征召来。

    魏征来了。他走路不快不慢,进了殿,行礼,站着。他个子不高,脸瘦,眼窝深,颧骨高,年近五十的人了,身板还算直。他不笑,也不板着脸,就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案子的表情。

    世民问:“你这道疏,写了几日?”

    魏征说:“臣写了一夜。可这些话,臣想了半辈子。”

    世民说:“隋炀帝的事,朕也想过。你说得有道理。可你说‘在人君之一念’——你觉得,朕的一念,靠得住吗?”

    魏征看了世民一眼,说:“靠不住。”

    世民愣了一下。

    魏征接着说:“人君之一念,今日靠得住,明日未必靠得住;顺境靠得住,逆境未必靠得住;年轻靠得住,老了未必靠得住。正因靠不住,才要有人时时刻刻提醒。臣做这个谏议大夫,不是替陛下高兴的,是替陛下提个醒的。陛下若嫌烦,臣可以不说话。可臣不说话,不是臣的错——是陛下的错。”

    世民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他说:“好。朕就怕没人跟朕说真话。你尽管说,说到朕不爱听,也得说。”

    从那天起,魏征就开始说了。

    他跟世民说过一句话:“陛下想听好话,满朝都是好话。陛下想听真话,只有臣一个。好话好听,真话难听。可好话害人,真话救人。隋炀帝那时候,说好话的人满朝都是,说真话的一个没有。到末了,炀帝问‘外面怎么了’,身边的人还在说‘没事,没事’。等到宇文化及的刀架到脖子上,好话也没用了。”

    他又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贞观朝的一条规矩:“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两耳朵听一面之词,是昏君;两耳朵听两面话、三面话,才是明君。他说这话的时候,世民正想驳回一份弹劾奏报——弹的是他信任的一个刺史。魏征说:“陛下信他,是因为只听了他的话。弹他的人的话,陛下还没听。两面的都听了,陛下再信不迟。”

    世民听了,把弹劾奏报留中不发,另派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那个刺史果然有问题。世民从那以后,凡是只听了一面的,都要再听一面。

    他说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前后上了二百余道疏谏。大到朝廷该不该打仗、该不该修宫殿、该不该加税,小到皇帝打猎打得多了、听音乐听得久了、穿的衣服华丽了、说的话里有自夸的意思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肯说。他的疏谏不像别人的奏章那样绕弯子、戴帽子、说一半留一半。他的疏,从头到尾,直来直去,不粉饰,不忌讳,不留情面。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魏征一开口,皇帝的脸色就要变。有时候变好——说明皇帝听进去了。有时候变差——说明皇帝不爱听。但无论脸色怎么变,魏征说完才下殿。他从没有说过半截话就停嘴的。

    有人劝过他:“魏公,你进谏是好事,可也得看看陛下的脸色。陛下脸色不好,你就少说两句,改日再谏。何苦当面顶撞,弄得君臣都下不来台?”

    魏征说:“谏议大夫是干什么的?就是看皇帝脸色不好,才要说的。皇帝脸色好的时候,说什么都用不着你。等他脸色好了再说,那叫锦上添花,不叫雪中送炭。谏臣的本分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那人不再说了。

    到了贞观十一年,魏征上了一道疏。这道疏,后来叫做《谏太宗十思疏》。

    疏的开头,写的是树和水。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他说:树要长得高,根要扎得深;水要流得远,源要浚得通。国家要安定,皇帝要积德。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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