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
固的树,你想让它长得高,那是在上面浇肥,没用;源不通的河,你想让它流得远,那是在下游筑坝,没用;德不够的皇帝,你想让国家安定,那是在表面做文章,也没用。
然后他写了“十思”。
十条,每一条都是皇帝容易犯的毛病:
见到想要的东西,想一想知足;
要大兴土木,想一想适可而止;
身居高位,想一想谦虚自守;
怕骄傲自满,想一想江海能纳百川;
出去打猎游玩,想一想有个限度;
怕自己懈怠,想一想善始善终;
怕被蒙蔽,想一想虚心听人说话;
怕身边有谗言小人,想一想端正自己;
赏赐人的时候,想一想别因为高兴就乱赏;
处罚人的时候,想一想别因为生气就乱罚。
十条,每一条开头都是“思”字。“思”是想一想的意思。不是让皇帝不做这些事,是让皇帝做之前,先想一想。
疏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老百姓的怨气不在于大小,可怕的是人心。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个道理,要时刻记住。
世民看完这道疏,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叫人把魏征召来,说:“你这十思,朕一条一条看了。条条都是朕的毛病。你写得对。朕把它抄下来,搁在案头,日日看。”
魏征说:“陛下能看,臣就满足了。可看了不算,要改。”
世民说:“朕改。”
魏征说:“今日改了,明日不改,等于没改。”
世民说:“朕尽力。”
魏征说:“不是尽力,是一定。尽力还有个‘力不从心’的退路,一定就没有了。”
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事确实难——今日说“一定”,到了明年、后年、十年后,还能不能“一定”?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可就是这份“没有把握”,才需要面前这个人。
过了几年,魏征又上了一道疏,叫做《十渐不克终疏》。这回不是十条毛病,是十条“开头好、后来差了”的毛病——皇帝刚登基时怎么样,如今不如当年了,一条一条比着写。这道疏比十思疏还难看,因为十思疏说的是“可能会犯的毛病”,十渐疏说的是“已经在犯的毛病”。
世民看完,说了一句话:“朕闻过矣。”——朕知道自己的过错了。
他把这道疏也抄了一份,跟十思疏摞在一起,搁在案头。两道疏,一上一下,像两面镜子,照着他案桌上每一道批文、每一份奏报。
十七年间,二百余道疏。每一道疏,都是一面镜子。不是铜镜——铜镜照的是脸,魏征的疏照的是心。脸上有灰,铜镜照得出来;心里有病,只有人的眼睛照得出来。
魏征就是那双眼睛。
第二节犯颜直谏——“恐甚于炀帝”
贞观四年,天下初定。
世民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摊着一幅图。图上画的是洛阳宫殿的修缮计划——飞檐斗拱,重重叠叠,画得精细。
洛阳是东都。隋炀帝在洛阳大兴土木,修了一座又一座宫殿,亭台楼阁连绵数十里。那些宫殿,经过隋末战乱,毁了大半。如今天下安定了,有人提议,把洛阳宫修一修,皇帝巡幸东都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世民心里是想去洛阳的。前两年他在舆图上用红笔圈过“洛阳”二字,想着东都的格局、漕运的便利、天下之中的位置。修宫殿,不过是给这个念头搭个壳。
世民批了。
旨意下去,工部派人到洛阳勘测,征调民夫,采办木石。一时间,洛阳工地上热火朝天。
消息传到一个人耳朵里——给事中张玄素。
张玄素没急着上疏。他先去了趟洛阳。
论资历,朝堂上没人比他更该说这个话。他是隋朝的旧人,大业年间在河北县里做过小吏,亲眼看着那些宫殿是怎么修起来的——一船一船的木料从南方运来,一根一根抬过运河,抬进工地;累死的、压死的,都是和他穿一样短衣的人。后来天下反了,他落在窦建德手里过,差点没命,是县里的百姓哭着替他求的情,才捡回一条命。隋朝怎么没的,他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到了洛阳,他没有先进工地,先去看了旧宫的遗址。隋炀帝修的那些宫殿,能拆的早拆了,能烧的早烧了,只剩下一些石头基座,长满了荒草。他蹲在基座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工地上新搭的脚手架。
新搭的脚手架和旧基座,隔着一片荒草,对望着。一个倒了,一个正在起。
张玄素转身,进了工地。
工地上几百号民夫在干活。打石头的,运木头的,和泥的,砌墙的。天热,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有一个老民夫,蹲在墙根下喝水,张玄素走过去,问他:“老人家,你家几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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