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囚归狱



    世民走了一遍,从东头到西头,三百九十个人,他没能一个个看,只看了二三十个。可就是这二三十个,让他站在狱尽头的那盏油灯下面,站了很久。

    灯火昏黄,照着他半边脸。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又长又暗。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放他们回家。”

    戴胄一步跨出来,跪下了。

    “陛下!”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震得那盏油灯晃了一晃。

    “陛下,此三百九十人皆死囚,按律当斩。若纵之归家,万一有一人逃匿,国法便成儿戏。法一失威,后患无穷。臣——”

    世民打断他:“朕不是赦他们。”

    戴胄一愣。

    世民说:“朕放他们回家过年。明年秋后,他们自回来受刑。”

    “自回来?”

    “自回来。”

    戴胄叩首,额头碰在石地上,闷响了一声。他说:“陛下,死囚者,天下之恶人也。他们犯了死罪,本就是亡命之徒。陛下纵之归家,他们还会回来?一个都不会回来。到时候,朝廷追捕,劳民伤财,法纪扫地,陛下何以面对天下?”

    世民看着他。灯火照着戴胄的脸——那张脸,瘦削,颧骨高,眼睛里有一股拗劲。这张脸,世民看了六年了。从贞观元年到现在,凡是他要行赦、要减刑、要破例,戴胄就这副表情。

    世民说:“戴卿,你说的,朕都想过了。”

    “陛下想过了,还是要放?”

    “还是要放。”

    戴胄跪在地上,不起来了。他说:“陛下若执意要放,臣请先将臣之民部尚书印绶收回。臣不能署这道文书。”

    世民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说:“朕自己署。”

    他走出大理寺狱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灰蒙蒙的,雪片大如掌,落在他肩上、帽上,一会儿就白了。

    身后传来一阵锁链响——是三百九十个人,被一个个从牢里提出来,去掉了枷锁。

    世民没回头。他只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传朕的旨——”

    旨意是:放天下死囚三百九十人归家,与亲人团聚过年。期以来年秋末,自诣京师就刑。

    旨意一下,朝堂炸了。

    第二节圣人与刑——信用的赌局

    朝会是在第二天。太极殿上,文武百官站得齐齐的。世民坐在御座上,知道今天要挨骂。

    第一个出班的就是戴胄。

    他站在殿中,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颗一颗钉进去:“陛下纵囚归家,名为仁,实为乱。法者,天下之公器,不以一人之喜怒而加增,不以一人之恩私而减损。死囚三百九十人,皆经五复奏定谳,按律当斩。今陛下一道旨意放归,是舍法而用人,以信代法。法若可舍,天下何事不可舍?今日纵囚,明日便有人求赦、求减、求免。开了这个口子,法就不成法了。”

    满殿文武,不少人偷偷点头。

    世民没有动。他等戴胄说完了,问:“戴卿说完了?”

    “说完了。”

    世民道:“朕问你一句话——法是给谁立的?”

    戴胄一愣。

    世民说:“法是给人立的。人活着,才有法。死人不需要法。朕放他们回去过年,不是不要法,是让他们活着回去看一眼家人。明年秋后,他们自己回来受刑,该斩的斩,该绞的绞,一个不少。法还是那个法,刑还是那个刑。朕不过是在法和刑之间,给他们留了一口气。”

    戴胄摇头:“陛下说的是情。可法不讲情。法讲的是‘当’与‘不当’。杀人的当斩,这是法。放他回家,这是情。情不能代法。”

    世民站起来。他很少在朝堂上站起来。他一站,殿里就安静了。

    他说:“戴卿,你说法不讲情。朕问你——贞观五年,朕错杀了张蕴古。杀了之后朕后悔,夜不能寐。后来朕下了五复奏的规矩——死刑要复奏五次,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朕为什么要下这个规矩?因为朕发现,朕一个人说了算,容易出错。朕的怒,朕的喜,朕的情,都会杀人,也会救人。五复奏,就是给朕自己上了一道锁。”

    他顿了顿。

    “如今朕放这三百九十人,不是朕一拍脑袋放的。朕去了大理寺狱,亲眼看了他们。他们有人是恶人,杀人的、劫道的,该死。可也有人,像李阿九——告了三年状没人理,拿锄头打死了欺负他女儿的人。他是恶人吗?他是被逼的。可按律,杀人当斩,他也认了。他自己去投的自首。”

    “朕放他回家过年,不是免他的罪。是让他回去看一眼女儿。明年秋后,他自己回来,把命还给朕。”

    殿上安静了好一阵。

    房玄龄出班了。他站在戴胄旁边,说:“臣以为,陛下此举,不在法之内,也不在法之外。法管的是当斩不当斩,陛下管的是斩之前这几个月。这几个月,是法管不到的地方。陛下在这个地方,给了他们一条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