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弘文定文脉
好治了。”
世民默然良久,说:“朕从前在马上,觉得天下是打出来的。如今坐在殿上,才觉得,天下是读出来的。”
那天晚上,世民在馆里待到很晚。宫人来催了三回,他才起身。临走,他看见长案角上放着一面铜镜——那是馆里校书用的,抄书的人抄完一段,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蹭墨。
世民拿起那面镜子,问:“馆里怎么放这个?”
虞世南道:“照书用的。抄书的人,怕自己看花了眼。镜子照字,字是歪是正,一照便知。”
世民放下镜子,没有说话。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弘文殿的灯,还亮着。那一盏盏灯下,是一卷一卷的书,是一个一个抄书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让人心里安稳。
第二节五经正义——颜师古校定经籍
天下的《尚书》,不是一本《尚书》。
这话是颜师古说的。他是中书舍人,以文字之学著称,如今领了校书的差事,常在秘书省走动。贞观初年,世民把校书的差事,从弘文馆一路派到了整个秘书省,要他把天下正经的文字,统一个绳墨出来。
颜师古坐在秘书省的案前,面前摊着三本《尚书》。
同一卷《尧典》,第一本作“曰若稽古帝尧”,第二本作“粤若稽古帝尧”,第三本干脆漏了“曰若稽古”四字,直接从“帝尧”起头。颜师古拿朱笔,一本一本地标。他标了一个下午,搁下笔,揉着发酸的眼,叹了口气。
抄手问他:“颜公叹什么?”
颜师古说:“《尚书》首句尚且三样,全经还不知讹成什么样。再传几十年,只怕‘帝尧’都要传成‘帝舜’了。”
抄手道:“一个字的差别,能有多大?”
颜师古道:“当年子夏过卫国,听人读晋史,念成‘晋师三豕涉河’。子夏说:不对,是‘己亥’。‘己’与‘三’字形相近,‘豕’与‘亥’字形相似。后来到晋国一问,果然是‘晋师己亥涉河’。一个错字,能叫一支军队改了道。你道差别小么?”抄手不说话了。
他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了世民耳朵里。
第二天,世民把颜师古和孔颖达都召进了弘文馆。孔颖达是国子司业,博通群经,当年秦王府文学馆的十八学士之一,年纪比颜师古长,学问比他深。两人并排站在世民面前,一个中年,一个老儒,谁都不让谁。
世民让人把三本《尚书》摆在案上,说:“朕听人说,《尧典》首句有三样写法。请二位先生当朕的面,辩一辩。”
颜师古先开口:“校经以古本为宗。臣见隋室旧藏《尚书》古写本,作‘曰若稽古’。‘曰’、‘粤’古今通假,可两存;漏字之本,则纯系传抄脱误,当依古本补足。经以字存,字定则经定。”
孔颖达捻着胡须,不慌不忙:“颜公说的,是定文字。可老臣想问一句:‘克明俊德’的‘俊’字,郑康成注作‘大也’,谓明大德;有人说作‘才也’,谓能明才俊之人。同是一个字,两样说法。字就算校定了,义理不定,后人念起来,还是各人各解。请问颜公,这个,怎么定?”
颜师古:“义理依注疏。注疏有分歧,则依经文上下文求之。‘俊’字在《礼记》中亦有‘才’训,然此处‘克明俊德’,上承‘克明’,下启‘九族’,以‘大德’解之,文气始通。字定而后义理可议,义理可议而后经义乃明。若字都定不下来,义理说得再圆,也是空中楼阁。”
孔颖达笑了:“颜公说字不定则义不附。老臣说,义不通则字亦死。‘俊’训‘大’,‘俊德’便是‘大德’,可‘大德’如何‘明’?德要如何个明法?颜公把字校定了,老臣还要问一句‘何谓明德’——这一问,颜公的朱笔,可答不了。”
颜师古也不退让:“孔公问‘何谓明德’,可‘明德’二字,《大学》讲得明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孔公是通儒,倒来问老朽?”孔颖达抚掌大笑:“颜公好利口!好好好,这个回合,算你赢了。咱们接着辩。”
两人你来我往,从《尧典》辩到《周易》,从训诂辩到义理,声音越来越高。馆里的校书郎们停下手里的活,悄悄地听。
世民坐在上首,听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开口。
他说:“二位先生,都说得有理。朕不懂经学,朕只问一句:天下读书人,念的是同一本《书》好,还是各念各的好?”
两人都静下来。
世民道:“朕打天下的时候,军令只有一种,号角只有一种。如今治天下,经书若也有两种三种,读书人就不知道听谁的。朕的意思:先定文字。文字是根,根正了,义理才有处依附。”
他转向颜师古:“颜公,五经文字,就烦先生校定。校成定本,颁行天下,从此天下读书人,念的是同一个字。”
又转向孔颖达:“孔公,文字定后,义理之疏,朕还要烦先生。一部经,注疏纷纭,后人无所适从。朕要一部能定天下的经——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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