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上皇与北疆烽燧
退朝后,他追到御书房,问:“陛下,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战,陛下不许;臣等以为,陛下必有妙策。可如今——陛下既已和了,又赏了,这是何意?”
世民没有立刻答他。他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萧公,你以为,朕是怕了他们?”
萧瑀道:“臣不敢。”
“突厥之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甸,”世民转过身,目光沉静,“是因为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他们料定朕不敢战。朕若示之以弱,闭门拒守,虏必放兵大掠,不可复制。所以朕轻骑独出,示若轻之;又震曜军容,使之必战;出虏不意,使之失图。虏入我地既深,必有惧心,故与之战则克,与之和则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
这一番话,说得萧瑀后背发凉。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在桥头上站的那一会儿,已经把突厥的进退、唐军的虚实、天时地利,在心里盘算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不是一时意气,那是一盘棋。
“至于金帛——”世民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欢喜,“突厥之人,习于战斗,利在掳掠。今日吾以金帛赂之,彼且以为得计,必不复来。你道朕舍不得那些绢帛?朕给得起。朕只怕——给得还不够多,让他们舍不得再来。”
萧瑀默然良久,道:“陛下忍辱负重,臣……不及也。”
“忍辱?”世民道,“萧公,你看朕这张脸,像是受了辱么?”
萧瑀看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就是这种平静,让萧瑀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新帝是会在最平静的时候,做最狠的事的人。六月初四那天的临湖殿,他不在场,可他从那天起就记住了:这个皇帝,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世民送走萧瑀,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站了很久。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出殿门,没有回寝宫,径直骑马,出了皇城。
他去了渭水便桥。
便桥还是那座便桥。桥面上的马蹄印,乱糟糟的,早已分不清哪一蹄是突厥的,哪一蹄是唐军的。桥下的渭水,已经流了不知多少年,那天歃血染红的那一小片水面,早就被新的水冲得干干净净。只有桥栏的石头上,还留着一道暗红的印子——那是白马的血,渗进了石缝里,冲不掉了。
世民站在桥头,看着那道血印,站了很久。
六月初四,玄武门。他杀了他哥哥。八月,他登基。昨日,他在这桥头,用一匹白马的血,换来了突厥的退兵。他想起登基那日,太极殿里,群臣山呼万岁;想起方才,萧瑀追着他问,为什么要忍;想起退兵那日,他站在城头上,看见那些胡骑,驮着抢来的绢帛,大摇大摆地走。
他还想起一件事。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出城,路过一座烽燧。看烽燧的老卒,指着北边的草原说:那边的人,过得苦,就下来抢;抢不着,就回去过冬。那时候他还不懂,只当听了个故事。如今他懂了——草原上的狼,不是靠喂饱的,是靠打服的。
他知道,史官会怎么写这一笔:武德九年八月,上与颉利盟于便桥之上,斩白马歃血。八个字,轻飘飘的。可他心里那口血,比桥栏上的血印,要深得多。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暗红的印子。手指触上去,凉凉的,粗粝的。
“三年。”他对着渭水,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水声听去,“三年之内,朕必雪此辱。”
风从北边吹来,吹起他的衣袍。他身后,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城门的方向,传来晚归的牛铃声。这个天下,刚刚从一场大战里缓过一口气来,它的新帝,站在桥头,对着一条河,立了一个没有第二个人听见的誓。
渭水东流,日夜不息。没有人听见这句话。只有桥栏上那道血印,在暮色里,暗红如故。
第四节改元贞观——新朝启幕
贞观元年,正月初一。
长安城下了一夜雪,清晨起来,满城皆白。太极殿的檐角上,雪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扫着,怕惊了上朝的百官。这一日,大唐改元——武德九年,过去了。
新年的朝会,办得隆重,也办得简洁。没有铺张的仪仗,没有冗长的颂辞。新帝站在御座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万岁,是两个字:“改元。”
诏书颁下:自今日起,改元贞观。大赦天下。
这新年的第一道诏书,除了改元,还带了几件小事:减膳,减服御,罢四方贡献;京官五品以上,轮流值宿中书省,以备咨询;天下州县,举贤良方正之士,进京对策。事情都不大,可百官听着听着,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新帝,不打算走他父亲的老路了。他要把这架旧车,拆了重装。
百官山呼,声震殿瓦。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他即位才四个月,脸上还带着一点青涩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二十八岁的人了。那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稳。
“贞观”二字,出自《易·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意思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