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上皇与北疆烽燧


    裴寂也来看过他。裴寂是旧人,晋阳宫里的旧人,是太原城里唯一能陪他从黄昏喝到半夜的人。如今裴寂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两人在灯下喝酒,喝的还是晋阳的老酒。酒过三巡,裴寂叹道:“太上皇,那年晋阳宫里那坛酒,你还记得么?”李渊说:“记得。你说是御酿,存了几十年。”裴寂说:“存了几十年的酒,是给懂的人喝的。”李渊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一夜,偏殿的灯,亮到很晚。

    后来,来看他的人渐渐少了。朝堂上的事,一件一件,都报去太极殿,报不到大安宫来。李渊也不问。他偶尔听宫人闲谈,知道新帝杀了一批贪官,减了租赋,又把几个功臣贬了又用、用了又贬——这些,他都听着,不置一词。有人替他抱不平,说太上皇要是还在位,哪至于……李渊摆摆手,不让说下去。

    “朕打天下,不是给儿子打的,是给大唐打的。”他说,“天下姓李,朕的儿子坐着,和朕坐着,有什么两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站在灯前,给灯添油。油添好了,他退后半步,看着那点火光,火光跳了跳,稳稳地亮着。

    也有旧臣来看他。房玄龄来过一回,规规矩矩磕了头,问太上皇安。李渊说:玄龄,你如今是宰相了,晋阳那会儿,你跟着朕,天天跑前跑后,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房玄龄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李渊又补了一句:好好辅佐世民。他比朕,更像个当皇帝的。

    后来突厥退了兵,新帝在渭水受了委屈的消息,也传到了大安宫。宫人替他着急,李渊倒是不急。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说了一句:“受委屈的人,才会长记性。世民这一回,记住了就好。”宫人听不懂,他也不解释,继续摆他的棋局。

    大安宫的夜,静得很。长安城的更鼓,从宫墙外头传进来,一声,又一声。偏殿的灯,照着这个六十岁的太上皇,和这一屋子搬不走的旧物。灯没有灭。灯只是,换了地方亮。

    第二节渭水之盟——六骑临渭

    武德九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快。

    北边的烽燧,一路点了起来。先是朔州,再是原州,再是泾州——突厥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尽起两部之兵,号称二十万,直扑关中。铁骑南下,势如破竹,泾州告急,武功被破,兵锋直指长安。长安城外,一日数惊。

    烽火传到长安那几天,太极殿里,昼夜灯火不熄。地图铺满了御案,斥候的报马,一天三拨,靴子上带着泥,喘着粗气,跪在殿外禀报:突厥前军过某某地,多少人马,往哪个方向去了。世民一条一条听着,在图上标着,标到最后,那条线,已经画到了渭水边上。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主张守:长安城高池深,坚壁清野,突厥利在速战,久顿坚城之下,必自退。说话的是几个文臣,引经据典,从汉高祖的白登之围,讲到隋炀帝的雁门之变,意思是:打不得,守得住就行。有人主张战:新君初立,正当立威,若让突厥兵临城下,日后何以号令天下?这是几个武将说的,声气豪壮,一个个摩拳擦掌,说陛下给臣三千精骑,臣愿为陛下击破颉利。还有人主张和:割地、纳币、和亲,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这是几个老臣说的,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新朝的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各说各的,吵得不可开交。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吵,不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枚棋子,转过来,转过去,脸上看不出喜怒。底下吵得越凶,他转得越慢。满殿的人,谁也没注意到,那枚棋子,他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八月的一天,突厥大军渡过渭水,直抵便桥之北。长安城里,能听见北边传来的号角声——那声音呜呜的,像牛叫,又像风过空谷,听得人心口发紧。坊门紧闭,市肆歇业,连西市里的胡商,都不敢出摊了。人们站在坊墙根下,压着嗓子互相问:听说突厥人十万,真的假的?假的,听说是二十万。二十万?那长安城,守得住么?

    正乱着,宫门来报:突厥遣使入见。

    来的是执失思力,颉利可汗的腹心。此人身材高大,披着羊裘,大步走进太极殿,昂着头,用生硬的汉话高声说道:“大唐皇帝!我家二可汗,将兵百万,今已至矣!”

    满殿皆惊。百万——那是把整个突厥的帐子都算上,也没有的数。执失思力说这话,就是要吓人。殿上有人已经变了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执失思力看在眼里,脸上的骄色,又添了三分。

    世民却没有动。他看着执失思力,缓缓开口:“我与汝可汗,面结和亲,赠遗金帛,前后无算。汝可汗自负盟约,引兵深入,于我无愧乎?汝虽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

    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上。

    执失思力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世民已经抬手,唤过左右:“拿下去,囚了!”

    殿上有人急了,小声劝:陛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世民道:“朕不是斩他,是留他。他既来了,就让他看看,朕怕不怕。”

    执失思力被押走了。世民起身,环视殿上,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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