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鼎油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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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下之火,不急不徐。

    火小了,鼎里的油凝着,熬不熟天下;

    火大了,油沸出鼎沿,溅了掌勺人的手。

    赦与诛,是同一种火的两面。

    武德九年夏天的长安,就看这口鼎,怎么烧。

    第一节善后之策——宽宥东宫旧臣

    宫门,关上了。

    第二天,又开了。

    初五的清晨,长安城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醒来。玄武门前的血迹,宫人已经用水冲过了,青砖缝里还洇着暗红,太阳一照,看不真切。禁军换了防,守门的兵士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坊门照常开,铺子照常卸板,卖胡饼的老汉照常把炉子烧起来——日子还得过,谁也绕不开。

    只有东宫,和齐王府,空了。

    东宫的大门闭着,门前的石狮子还站着,台阶上落了一层昨夜风吹下来的槐花。齐王府连门房都撤了。两座王府里当过差的宫人、内侍、卫士,一夜之间,成了没有主的人,聚在巷口,不知往哪去,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来拿他们。

    太极宫里,李渊还坐在御座上,只是这个御座,坐得他浑身不自在。朝中百官的消息比他灵通: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门杀了太子和齐王,尉迟敬德提着两颗人头,一直走到海池边来“宿卫”。如今,军国庶事,一道手敕,尽数交给了秦王——不,如今要称皇太子了。虽然册立的诏书还没下,但满朝都明白,这天要变了。

    初五夜里,赦令的草稿,送到了秦王府。

    草稿是中书省拟的。中书省的人不敢大意,一条一条,字斟句酌,写废了好几张纸。头一条是定调子: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这一条好写,谁也不觉得冤。难的是第二条:自余党与,怎么办。拟稿的人,笔悬在半空,先落了两个字“概不问”,想了想,又添了一个“一”字——“一概不问”。

    草稿送到秦王府,房玄龄、杜如晦一班人围着看了半夜。有人嫌宽:“东宫旧臣,少说上千。里头发过毒誓要与殿下势不两立的,大有人在。今日赦了他,明日他在背后捅一刀,算谁的?养虎遗患。”也有人嫌窄:“首恶已诛,胁从宜宥。这是收人心的法子。殿下初定大位,正该把胸襟敞开来给天下人看。”

    两边越争越急,就差拍案了。房玄龄听得心烦,敲了敲案沿:“吵什么。等殿下定。”

    世民一直没说话。案上摊着那张草稿,他垂着眼,看了很久。屋里渐渐静下来,人人都看着他。

    他提笔,蘸了墨,在“一概不问”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圈掉,改成“一无所问”。

    “一概”与“一无所”,差不多的意思。可细品起来,“一概不问”是“都不问”,“一无所问”是“没一样要问的”。更满,更绝,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问,都不问。连问都不问,自然更没有罚。

    他把笔搁下,说:“就这样。再加一句——‘虽其主已死,其罪已恕,其家不籍,其名不录。’”

    幕僚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要把话说到绝处,做给天下看。房玄龄拿起草稿,又念了一遍那四个字,心里记下了一笔:这个新主,宽宥起来,也跟打仗一样,一做就要做绝。

    初六午时,赦令在承天门外宣读。

    宣读的官员站在高处,声音拖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起初嗡嗡响着,念到“自余党与,一无所问”时,忽然静了。静了一瞬,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哗地涌起来。

    东宫的旧僚、齐府的属官,混在人群里,有的当场就哭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旧官服的男人,在人堆里挤到前头,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又不知向谁磕,只是朝着宫门的方向,一拜,再拜。

    人群散了之后,墙根下还蹲着几个不敢上前的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赦令归赦令,真能信么?

    真能信。因为赦令传出去当天,就有人试过它。

    冯立,东宫翊卫车骑将军。玄武门那日,是他与薛万彻、谢叔方带着东宫、齐府两千精兵,强攻玄武门,几乎把门撞开。敬德把建成、元吉的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才散了。兵散之后,冯立没跑。他回到东宫,站在建成常站的那块阶石上,站了很久。部下劝他走,他说:“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者乎?”他等着。

    他没等赦令。赦令还没下,他已自缚到秦府门前请罪。

    秦府的幕僚恨他恨得咬牙——那日攻城,他险些要了众人的命。世民看着跪在面前的冯立,看了半晌,说:“汝在东宫,潜为离间,孤实恶之。然过而能改,吾复何恨?”竟真的放了,还给他官做。

    冯立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是虚的。他出了府门,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他活下来了。

    另一个人的消息,传得最远。

    薛万彻。东宫骁将,名门之后,勇冠三军。那日他率兵攻玄武门,杀得性起,把守门的兵士冲得七零八落,后来听说建成死了,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带着人,一路往终南山里撤。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的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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