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泰山之巅
间,权力露出了它最真实的面目。
它是一道孤独的光。
一个凡人,站在万民跪拜的顶点,站在权力的绝顶,却发现自己面前只有茫茫云海,只有无垠的天空,只有沉默的上天。没有人能替他登上这座山。没有人能替他面对这片天。没有人能替他承受这份孤独。哪怕他拥有四海,哪怕他统治万民,哪怕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当他站在泰山之巅向上天行礼的时候,他依然只是一个人,一个四十六岁的、鬓角有了白发的、曾经做过许多大事也犯过许多错误的凡人。
秋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时听说的一个故事。说的是高皇帝刘邦还在做亭长的时候,曾经看见秦始皇出巡,感慨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那时刘邦站在人群中,仰望着秦始皇的车驾,眼睛里全是向往。他向往的是那个位置,是那个位置所带来的权力、荣耀与尊崇。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在享受万民跪拜的同时,也要承受万民所无法理解的孤独。
秋苹又想,刘彻十六岁登基,到如今四十六岁,三十年的帝王生涯,他一定无数次体会过这种孤独。当他决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时候,当他不顾窦太后的反对起用卫青的时候,当他力排众议派出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当他决定对匈奴发动全面战争的时候——每一次重大的决定,他都是一个人做的。没有人能替他下决心,没有人能替他承担后果,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他肩上的重量。
帝王,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天下最孤独的人。
秋苹的泪水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她哭,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这份孤独。她不是在为刘彻的个人遭遇而哭,她是在为这个位置本身而哭——为那个凡人被推上神坛之后所失去的一切而哭,为万民跪拜的喧嚣之下那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而哭。
她想起那个柳树屯的老农,那个磕头磕得额头出血的老农。他跪在路边的尘土中,仰望着皇帝的车驾,觉得这辈子值了。他看见了皇帝,可他看见的只是华盖、旌旗、金根车。他看不见金根车里那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想着什么,看不见那个男人鬓角的白发,看不见那个男人深夜对着泰山舆图时的焦虑。
万民看见的是权力的光芒,却看不见光芒背后的孤独。
而此刻,秋苹站在半山腰,仰望着山顶,她觉得自己看见了。
她看见了权力的真谛——它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用来承担的。它给予一个人无上的荣耀,同时也索取他全部的孤独作为代价。刘彻站在泰山之巅,接受上天的检视,接受万民的跪拜,但他同时也必须独自面对上天可能到来的回应。如果有回应的话。
没人能替他承受那一刻。
秋苹擦了擦眼泪。她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山顶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刘彻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她知道他正在行礼——向着东方,向着初升的太阳,向着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献上他三十年的功业,献上他全部的心血,也献上他作为帝王的、无人能懂的孤独。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在太医署的那个夜晚。她坐在烛火下算那笔账——封禅耗费的钱粮,足以养活十万百姓一年。她算完之后合上账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笔账也许不能仅仅用钱粮来计算。封禅的意义,也许不仅仅是帝王对自己功业的证明,更是这个凡人在无垠天地之间为自己寻找一个位置的努力。
他需要一个位置。在历史的无尽长河中,在无数帝王的层层叠叠中,他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封禅,就是这个位置的坐标。
秋苹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松脂和晨露的清香。她慢慢平复了心绪,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旁边的医帐中,医官们正在忙碌地准备各种应急药材——山顶的仪式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他们必须随时待命,以防有人因寒冷或疲劳而昏倒。
她正要转身回医帐中去,忽然听见山顶传来一阵鼓乐声。那声音从高处向下蔓延,穿过云海和晨雾,到达半山腰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但秋苹还是听清了那声音的节奏——缓慢、庄重、有力,一下一下,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气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停下脚步,重新抬起头,仰望着山顶。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云海。那片云海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了灿烂的橘红,最后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白色。在这片白色的云海之上,泰山之巅的岩石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顶戴在巨兽头顶的王冠。
秋苹仿佛看见了刘彻跪在那片岩石上,额头触地,向着上天行礼。她仿佛看见他站起来,走向那块刻着颂文的巨石,用手掌贴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她仿佛看见他站在云海之上,背对着群臣,面朝着东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也许会想起他十六岁登基时的惶恐,想起他与窦太后争权时的隐忍,想起他第一次派出大军北击匈奴时的决绝,想起霍去病死时他在墓前站了整整一夜的悲伤,想起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