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判官老爷,烧到第几张了


到一半。

    周莽迈进门,靴底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这间烟熏火燎的屋子里,走得像个串门的老邻居。

    孙判官一屁股跌坐在炭盆边上,怀里还揣着那半张烧剩的纸,拿出来也不是,塞回去也不是,一张脸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精彩得很。

    "判官老爷。"周莽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烧的这张,是第几张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孙判官把官袍一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脖子抻得笔直,"本官乃军法司判官!无大将军手令,谁敢拿我!谁,"

    "大将军的手令,天亮就有。"周莽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半张纸,凑到炭盆的火光上,眯眼看了一眼,笑了,"画押画到一半。可惜了。"

    孙判官盯着那半张纸,就像盯着自己的催命符。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得干干净净,扑通一声,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砸得结结实实。

    人证物证俱在,他那张嘴没硬过一刻钟。

    北狄许他的,是城破之后的定远镇守使。他管递消息,联络用的是广盛粮行的鸽子,单线往来,上线是谁,他赌咒发誓说从没见过脸。审到后头,他忽然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一把抱住周莽的靴筒,语无伦次。

    "周爷,周爷!小的知道的,一个字都不敢瞒。只有一件,只有一件千真万确。"他浑身筛糠似的抖,"那位上差有一回醉后漏了一句,城里,城里官比小的大的,还有。还有啊周爷!"

    值房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纸灰坍塌的轻响,打着旋儿,一片一片,烧成白蝴蝶。

    周莽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孙判官几乎瘫成一摊泥,才缓缓点头:"这句,我信。"

    门外骤然一阵甲叶急响。

    庞英带着一队亲兵闯了进来,脸沉得像锅底,进门便喝:"孙胥是军法司的人!涉案与否,自有军法司会审!把人交给我!"

    "庞将军。"周莽侧身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孙判官前面,"今夜西仓的火要是着起来,明早北狄五万人,吃的就是咱们的断头饭。这个人,你带不走。"

    "周莽!"庞英的手按上刀柄,额角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小小的北门巡守,要反了不成!"

    "够了。"

    季明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千斤闸落了下来。

    老将军披着大氅迈进门,身后跟着季临川。他先看了看炭盆里将熄的火,再看了看案上滚落一地的金锭,最后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孙判官,这才抬起眼,看向庞英。

    "人,中军来审。"老将军一字一顿,"庞英,军法司出了鬼,你这个提举军法的,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话。"

    庞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半晌,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猛地甩袖,转身大步出门,门框让亲兵的甲叶撞得哐当乱响。

    值房内外,闻讯赶来的几个偏将面面相觑。再看向庞英背影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是敬畏,如今那敬畏里头,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北门营房的路上,天还没亮,长街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

    白七娘走在周莽身侧,走着走着,胳膊就挽上来了,挽得理直气壮。隔着冬衣,她那温软的身段仍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臂弯,胸口起伏的弧度随着脚步,轻轻擦过他的小臂。

    周莽低头看她,见她右手腕上一道血痕,是方才屋脊上让碎瓦擦的,皮肉翻着,渗着血珠。

    "手。"

    "小伤。"她学裴照月的口气,把下巴一扬,学着学着,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周莽捉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帕子,就着街边灯笼的光,一圈一圈给她缠上。他的动作很熟,也很轻,缠完了,还低头在那帕子上吹了口气。

    白七娘仰着脸看他。灯笼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

    "爷。"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房顶上,那支袖箭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顿了顿,"不是怕死。"

    "怕什么?"

    "怕你救不着我。"她的声音低下去,额头抵上他的肩窝,轻轻蹭了蹭,"怕以后,没人给你焐被窝,没人给你缠护腕,没人在你出门的时候骂你。"

    周莽失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把她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那就躲远点。下回再让我看见你站那么靠前,罚你一个月不许上房。"

    "不上房,上什么?"她仰起脸,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眼尾挑着,意有所指地瞟他,"爷,你说呀,上什么?"

    周莽低头看她一眼,明智地没有接话。

    她也不恼,咯咯笑了两声,把身子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号角声就从北面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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