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野狐岭



    他这一嗓子,满沟的边军齐刷刷矮了半截,甲叶碰撞之声响成一片。

    "都起来。"周莽翻身下马,把霍岩拽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死人堆里跪什么,不嫌凉。伤药先紧着重伤的使,缴获的马,伤了腿的弟兄一人一匹。阵亡的十九个,名字一个个记好,一个都不许错。"

    霍岩咧着嘴,眼眶却红了,重重点头。

    老都伯耿忠捻着胡子凑过来,胡子上的血冰碴子直晃:"爷,接下来?"

    "烧尸首,拆陷马坑。"周莽望了一眼沟外茫茫的雪原,"回家。"

    当夜,雪停了。打了胜仗,篝火终于能生起来。

    周莽找到裴照月的时候,她正坐在火堆外围的背风处,背对着众人,咬着牙自己解绷带。白日里那处箭创崩开了,血把半条袖子浸得发硬,冻得粘在皮肉上,一扯,她眉头便是一皱。

    "手伸过来。"

    她头也没回:"我自己行。"

    "手伸过来。"

    裴照月犟了片刻,到底拗不过,把胳膊递了过去。周莽在她身边坐下,捏着她的手腕搁在自己膝上,拿烈酒浸了布,一点一点把那层冻住的血衣润开。袖子褪到肘弯,再往上,绷带缠着的地方靠近肩胛,他只得把她的衣襟从肩头往下褪了半寸。

    火光跳动。那一小片露出来的肩头和锁骨,白得像岭上新雪,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坐在那儿,半边衣裳松散着,脖颈绷成一条紧致的线,从耳后一路红到锁骨。周莽垂着眼,手上稳稳的,视线规规矩矩落在伤处,喉咙却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看伤。"

    "伤在胳膊上,不在锁骨上。"

    周莽咳了一声,把新布条一圈圈缠上去。缠完,打了个结,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胛,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疼?"

    "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

    "冷的。"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火堆烧得正旺,烤得人半边身子发烫。

    布条缠好,她也不把衣裳拢回去,就那么松垮垮地披着,低着头看火。火苗映在她眸子里,一跳一跳的。半晌,她忽然道:"你答应过七娘,不冲第一个。"

    "我没冲第一个。"周莽面不改色,"霍岩可以作证。"

    "你冲了第二个。"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周莽,贺鲁那个万夫长从侧面瞄你的时候,我的弩都快拿不稳了。你知道不知道。"

    这是她头一回喊他的名字,不是爷。

    周莽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弩拿不稳,不也射中了。"

    "那是侥幸。"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许再有第二回侥幸。"

    夜更深了,四下里鼾声起伏。她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停了停,又挪了半寸,脑袋终于轻轻靠上他的肩膀,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我借靠一会儿。"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雪落,"就一会儿。"

    周莽嗯了一声,没动。

    后半夜,火堆烧成了红炭。她睡沉了,身子一点一点歪下来,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大氅,隔着中衣贴在他腹上,像是寻着个暖和地方,掌心舒展开,再不撒手。温软的身子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呼吸一下一下,拂得他心口发痒。

    周莽低头看她。睡着的裴照月没了白日里那股子杀气,眉头舒展着,睫毛安安静静,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他把大氅往她身上拢了拢,手掌在她腰间停了一瞬,终究只是轻轻落下,再没动。

    火堆噼啪,雪原无声。

    同一夜,三百里外,北狄大营。

    左贤王站在大帐外,看着那具用白毡裹回来的尸首。独子贺鲁,金狼盔瘪了半边,喉咙上一个血洞,脸上的神情还停在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惧里。

    几万大军,鸦雀无声,看着他们的老狼主在尸首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一夜之间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又犁了一遍,鬓角的白发,天亮时全成了霜。

    "传令。"老狼主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主力连夜拔营。初九午时,兵临定远城下。"

    他弯下腰,把儿子那顶瘪了的金狼盔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缓缓扣在自己头上。

    "城破之日。"左贤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