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马当活马医
帕子忽然贴上他的额头。
苏半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踮着脚,一手举帕替他拭汗,一手端着一盏温水。
她靠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见她仰起的脖颈上,因为用力而绷起的一道细细的筋。
“喝口水。”
她把盏沿送到他唇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手别停。”
周莽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灯影下,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颤,先垂下去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可帕子还稳稳地举着,一下一下,擦得极轻、极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角落里,杏儿捧着换下来的脏布,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挤不进那个位置。
能给莽哥儿掌灯的是她,能站在他身边递药拭汗的,是苏姐姐那样的人。
她低下头,默默把脏布抱去清洗,又跑去滚水锅边,煮了一遍,又一遍。
煮得比谁都干净。
……
大半个时辰后,第二处创口也处理完毕。
周莽直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床沿,缓了两息,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小臂因为长时间紧绷,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莽哥儿!”
杏儿丢下布就往这边跑。
“没事。”
周莽摆摆手,扯了扯嘴角。
“累的。睡一觉就好。”
他抬头,才发现满帐的人都在看他。
季临川张着嘴,半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一人……连救两人?!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周兄弟,你老实告诉老哥。”
他指着床上两个气息渐稳的哨骑,声音都在飘。
“你这身本事,到底是哪儿来的?!”
“跟了个野大夫,学了点皮毛。”
周莽随口道。
“皮毛!”
季临川差点跳起来。
“你管这叫皮毛?!”
赵军医站在原地,白胡子抖了半晌,忽然一把握住周莽的手腕,老脸涨得通红。
“呼吸稳了,脉搏稳了,连热都降了几分,不出意外明日烧肯定退了。”
“神乎其技!老朽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
周莽笑了笑。
“雕虫小技,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不!”
赵军医死死攥着他不撒手,一字一顿。
“老朽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可方才那一刀一线,条理分明,章法森严。”
“这不是野路子,这是一门老朽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医术!”
老头儿说到激动处,竟撩起袍角,当场就要下拜。
“周先生!老朽厚颜,求先生收下我这个徒弟!让老朽跟在您身边,学这门救命的医术!”
满帐哗然。
白发苍苍的军中第一圣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要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磕头拜师!
季临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头儿的胳膊。
他低头看着那双浑浊却烧得滚烫的眼睛,心里轻轻一叹。
“好,我教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是徒弟。是同道。”
“这门手艺,多一个人会,将来沙场上就能多活一个兵。”
帐中一静。
赵军医怔怔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滚下两行热泪,重重一揖到地。
“先生大义!”
苏半夏站在灯影里,望着那个撑在床沿、满身大汗却脊背挺直的男人,眼波流转,亮得惊人。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
达官、行伍、走江湖的,说起仁义道德,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没有谁,在累得几乎站不住的时候,想的是“多活一个兵”。
她垂下眼睫,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上面,还留着他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