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夜，坤宁宫。

    张嫣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玉枕融为一体。

    她刚喝过药，可那碗药汁似乎没起什么作用，胸口还是闷得发堵，呼吸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朱由校坐在榻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眉头皱成一道深沟。

    “太医怎么说？”

    陈实躬身低声道：“回陛下，王太医说，娘娘产后血虚气弱，又感了风寒，脾胃不和，需要静养调理。这几日一直按着补气养血的方子服药，只是见效……慢了些。”

    朱由校没说话，目光落在张嫣的脸上。她也恰好睁眼，看到他的眼神，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弱：“陛下，妾没事，歇几日就好了。您别为这点小事耽搁了朝政。”

    朱由校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的事，不是小事。”

    他没有再多留，怕扰了她休息。出了坤宁宫，夜风迎面吹来，朱由校的脸沉了下来：“太医院这帮人，治了快半年了，一点起色都没有。一群废物。”

    第二天，骆养性跪在御前，朱由校的话很直接：“皇后凤体欠安，太医院久治不愈。。你安排人，到民间去寻名医的差事要抓紧了。各省、府、县，只要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报上来。”

    骆养性领命，退下时心里盘算着，这下陛下是彻底不信任太医院了。

    他办事向来利落，不到半个月，各地锦衣卫的密报陆续送回京城。厚厚一沓名册里，大多是男子，其中不乏在当地颇有名气的杏林圣手。骆养性亲自筛了一遍，圈出了几个人，其中之一便是苏州府吴江县的谈玉宣。

    他在名册上看到这名字时，愣了一下：“女医？”密报里写着：谈玉宣，年二十五，吴江人，世医出身。自幼随父习医，通内科、妇科，尤擅伤寒杂症。其父谈宏曾是苏州名医，晚年因医术获罪入狱，谈玉宣在狱中侍疾数年，尽得其传。出狱后在苏州挂诊行医，名声渐起。地方官员举荐，称其“脉理精熟，用药果决，不逊于须眉。”

    骆养性琢磨了一会儿，把她的名字单独抄了出来，呈给朱由校。朱由校看罢，沉吟道：“女医入宫，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苏州府离京千里，她愿意来吗？”

    骆养性道：“臣派人去接了。若是真有本事，臣想她不会不来。”

    十月底，谈玉宣抵达北京。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药箱，站在紫禁城高大的宫门前，神情平静。领路的太监打量她一眼，看这女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股子沉静之气，倒不像是寻常乡野郎中。他提醒道：“谈医官，进了这道门，规矩多，贵人面前说话要小心。”

    谈玉宣轻轻点头：“多谢公公提点。”她没多说别的，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坤宁宫前。

    张嫣的病容比朱由校描述得更重。谈玉宣跪地行礼后，抬眼看了一眼皇后的面色，便心中有了几分思量。她请脉时手指搭在张嫣腕上，闭目屏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松了手。

    张嫣轻声问：“如何？”

    谈玉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太医，才开口道：“娘娘的病因，怕是从产后失调，又过度操劳，以致气血两虚、肝气郁结。先前那些方子，补是补了，但只补了表面，没有理顺肝气，药力全堵在中焦，不但不补，反而添堵。”

    她顿了顿，“民女有一方，以疏肝理气为主，辅以健脾养血，先通后补，或许比一味蛮补更有效。”

    王太医在旁边听着，脸色微微一沉：“娘娘千金之体，你一个民间女医，岂敢轻言换方？”谈玉宣不卑不亢：“大人说得是。民女只是把自己的见解说出来，是否采用，听娘娘和陛下的。”

    朱由校在帘后听得清楚。他走出来，看了看王太医，又看向谈玉宣：“你开方子，先试三天。”

    三天后，张嫣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原本断断续续的咳嗽也减了。又过了十来日，她能下床走动，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朱由校心中大悦，当即下旨：谈玉宣留任女医官，专责调理皇后凤体，兼管后宫药膳。消息传出，太医院几位医官面上不显，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一个民间的女医，刚入宫就得了这样的信任，以后御药房的差事，怕是要被她分走一半。

    王太医私下对同僚抱怨：“一个女流，懂什么医术？不过是碰巧蒙对了。”但这话他不敢当面说。毕竟皇帝信她，皇后也在好转。

    前朝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皇后病重，朝中早有人动了心思。国本之事，向来是大臣们最热衷的题目。皇后虽然诞下嫡子，但凤体孱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中宫不能久虚。于是，多份奏疏递到了御案上，内容大同小异：请陛下选秀纳妃，以广嗣续。

    朱由校看着这些奏疏，心里跟明镜似的。东林党人推荐的是南京段氏之女，阉党推荐的则是山东崔氏。两边都不是真心为他的子嗣着急，而是急着往宫里塞自己的人。他捏着奏疏，久久没说话。次日，早朝，当廷下旨：“选南京段氏女入宫，封选侍。崔氏女赐金帛，遣归原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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