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三十七万


灭。

    灭到最前面那两个还在喊的,喊到一半,看见屋里没人跟了,也停了。

    机房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个圆钟又开始响了,一格一声。

    陈九斤把左手抬起来。

    他把那张单子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有一小块是印刷的浅灰边框,其余全是白的。

    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

    那是机位上配的圆珠笔,每个机位一支,用来在通话记录上写时长。笔杆是塑料的,磨得有点花。

    他把单子按平在桌上,用左手压住一角。

    然后他写。

    他写得很慢。

    他先写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最后那个零,他把笔提起来看了一遍。

    那个零头他写了三遍确认。

    零六百八十。

    一个人从存折里往外转钱,转出来的数是带零头的,只有一种可能。

    她把那个折子里的钱,转干净了。

    他把笔尖落回纸上。

    在那串数字底下,他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只有八个字。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换一个肾三十万。

    这个数他记了三年。

    两个数就摆在他眼前,中间隔着一张纸的宽度。

    他没有把它们摆到一块儿去。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今天是第四十天。

    上个月十七号那一次以后,一个礼拜三次。

    到今天,应该是第十七次往后。

    第十七次那天她在哪个位子上,谁陪她去的,缴费单是谁去交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样:那些单子上都有一个数。

    那些数加起来,比他今天写在这张纸上的少。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串数字,也看见了底下那八个字。

    他没有说话。

    他看完就转过身去了。

    他走回自己的机位,坐下,把耳机戴上,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也没有拨号。

    陈九斤把那张单子拿起来。

    他把它翻回正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然后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

    折了三折。

    原来的折痕已经被他按软了,折不齐,中间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指把那一块压平,压了两次。

    折好以后他解开衣扣,把它塞进内衣口袋。

    塞进去以后他把扣子扣上。

    他站了起来。

    机房里那四十个人都在看他。

    他站在过道当中,转过身,面向门口那边。

    蔡三平还靠在门框上。

    “三哥。”

    “嗯。”

    机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以后这种单,别再给我。”

    蔡三平没有动。

    “我打别的。”陈九斤说。

    四十个人里有几个人的呼吸变了。

    这四个字,在这栋楼里没有人说过。

    不是不敢说。是没人想过还能这么说。

    这地方只有两种人——干得动的和干不动的。干不动的去二楼。没有第三种。

    现在有一个刚刚做成三十七万的人,站在过道当中,说他不打这种单。

    蔡三平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上。

    “三零七八。”

    “三哥。”

    “你打不了别的。”

    “我能。”

    “你能什么。”蔡三平说,“这楼里的单子从二楼下来,下来什么你打什么。你上哪儿去找别的?”

    “我找得到。”

    “找不到你就还得打这种。”

    “那我就不打。”

    “不打就走。”

    “那我走。”

    蔡三平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两步。

    机房里的钟又响了几下。

    蔡三平忽然笑了。

    那个笑不大,是从嘴角上去的,笑完他摇了摇头。

    “行。”他说。

    “你不打。”

    “我不逼你。”

    他把手插进裤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陈九斤,脸上那点笑还在。

    “三零七八。”

    “嗯。”

    “你会习惯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

    段虎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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