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我照着单子念


出来。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

    他在键盘右边把它一折一折摊开。

    摊平以后,他用左手掌压在上面。

    单子最上面那一栏是姓名,印着两个字。

    中间那一栏是病名,三个字。

    下面一栏是频次。

    再下面是金额。

    右下角一个红章,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他看着那张纸。

    蔡三平站在他椅子后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三分钟,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陈九斤的手掌压在那张单子上。

    他开口了。

    他念了第一栏。

    他没有念上面那个名字,他念的是后面几栏。

    他念病名的时候,念的是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真的。

    他念频次的时候,念的是一个礼拜三次。

    一个礼拜三次是真的。

    他念到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

    单子上那个数,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他把那两个字跳过去了。

    他念完那个数,接了一句。

    那一句里,“一次”变成了“一个月”。

    这是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里,唯一一个不是真的。

    其余全是真的。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哦——”

    老太太拖了很长一个音。

    “这么小的孩子啊。”

    陈九斤的手掌在那张单子上按了一下。

    “多大了?”她问。

    他说了一个数。

    “哎哟。”老太太说,“比我孙女还小两岁。”

    耳机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换了个手拿话筒。

    “那这个……一个礼拜三回,这得多少钱。”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刚才念的那个数,他念得很轻。

    他自己知道念得轻。他念的时候几乎是含混过去的,一半的音吞在嗓子里。

    老太太把那个数说了出来。

    一个字不差。

    她说完自己没有觉出什么。

    “这么多啊。”她说。

    陈九斤那会儿也没有觉出什么。

    他后来想起这一刻,想了很多年。

    机房里的键盘声这时候开始停了。

    不是一起停的。

    先是他左边第二个机位,那个人本来在打字,打着打着手停了。然后是他后面那一排。然后是靠窗那一列。

    练志刚坐在第四排。

    他把左边那只耳机摘了下来,挂在耳朵上面。

    他没有回头看。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耳朵在自己的电话里,一只耳朵在外面。

    四十个机位,最后只剩下陈九斤一个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高。他说话一直不高。

    他左手压着那张单子。

    压得越来越用力。

    那张纸的边被他压得往上翘起来,中间那道折痕被手掌的热气焐软了,往两边散开。

    他说一句,手掌就往下按一下。

    按到后来,那张单子在他手底下皱了。

    先是掌根那一块,纸面起了细纹。然后是四个角,卷了起来。中间那个红章被他的手掌盖住,一半在外面,一半压在底下。

    他没有把手拿开。

    耳机里那个老太太说话越来越慢。

    她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她说:“你等等,我坐下。”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第二次停,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没了声音。

    停了大概六七秒。

    陈九斤听着那六七秒。

    他这三十九天里,从来没有像这六七秒这样,那么希望一个人挂掉电话。

    “喂?”她说。

    “我在。”陈九斤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话里,唯一一句他后来还能想起来的。

    “小伙子。”老太太说。

    “嗯。”

    “你等我一下。”

    “我去拿存折。”

    耳机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远处去了。

    陈九斤坐在机位上。

    他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单子上。

    蔡三平在他身后。

    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