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一敲桌子我就想给你留碗汤


垫着一块木头。木头有巴掌大,一边是齐的,另一边是斜切下来的口子,切口那儿的木纹是横着的。他用手推了推桌腿,桌子没有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灰。

    站直了他没有立刻走。

    这张桌子的桌面是那种旧的贴面板,浅黄色,上头一层年头久了发暗。他把身子往桌子那边倾了一点,让窗户的光斜着照过来。

    靠右手边那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小片,比一枚硬币大一点,边缘不齐,颜色比周围浅,浅得很淡,正着看看不出来,得让光斜着照才看得见。摸上去比别处滑。

    他坐下去,坐在靠里那个位子上,两只手照平常改卷子的样子放到桌上。

    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正落在那一片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回到后厨,金秀兰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在。”温良说。

    “我说了在。”

    “不光桌子在。”温良说,“那张桌子右手边有一小块,让人敲得发亮了。”

    金秀兰没有说话。

    “我知道它在。”

    “他什么时候坐那儿。”

    “下午。”

    “几点。”

    “三点以后,五点以前。”金秀兰说,“那会儿食堂不开门,中午收了,晚上还没上。我们在里头切菜备菜。外头空着。”

    “他在那儿干什么。”

    “改卷子。”

    金秀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他拿一摞卷子过来,摊在那张桌子上,一坐坐俩钟头。”她说,“他改一会儿,停一下,就在桌上那么敲。”

    她伸出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前两下一样重。第三下轻。

    案板那边那个帮工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敲的时候,第三下也轻。”金秀兰说。

    温良看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两处旧疤,虎口那儿的皮很厚。她敲完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刚才碰过什么脏东西。

    温良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关节。

    “金师傅,我跟这个人没见过面。”

    “我知道你没见过。”

    “我这个敲法,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年起有的。”温良说,“我要是知道是跟谁学的,那还好办。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第一回敲是什么时候。”

    金秀兰看着他那只手。

    “他为什么在食堂改卷子。”温良说。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的。”

    金秀兰停了两秒。

    “……我不记得他怎么说的。”

    “那您记得您问过他。”

    “我记得我问过他。”

    温良没有再问。

    刷锅那个帮工把锅立起来靠在墙上,走过来。

    “金姐,你咋了。”

    “没事。”金秀兰说。

    她摆了摆手。

    “跟人像。”

    那个帮工看了温良一眼,又回去了。

    温良把手放在备餐台上。

    “金师傅。”

    “嗯。”

    “去年九月,我头一回到您这儿来。”

    “来要那些底稿。”

    “您还记得。”

    “那个我记得。”金秀兰说,“一百四十几张,我从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里翻出来给你的。”

    “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眼熟。”

    金秀兰的手停在台子上。

    “我说过?”

    “您说过。”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

    “您那天说完就去盛汤了。”温良说,“我当时以为您是随口的。”

    “可能是随口的。”

    “今天您跟我说了一个人。”温良说,“说了那张桌子,说了三点到五点,说了他敲三下第三下轻。这些您都记得。”

    “这些我记得。”

    “可去年您为什么说我眼熟,您不记得了。”

    金秀兰把两只手都放在台子上,低下头去。她这样站了有十来秒。

    “我不是看你的脸眼熟。”她说。

    “那是什么。”

    “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

    “你那天来要底稿,站在那个柜子边上等我翻箱子。你等得有点久,你在柜子门上敲了几下。”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一听那个声儿,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见过。”金秀兰说,“可我一抬头看你的脸,我又不认得。”

    后厨里的蒸汽小了一些。外头那个学生已经走了,窗口那边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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