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会呼吸的遗物


陆尘了。小时候陆尘偷拿净水票,撒谎时会盯着自己的鞋尖;后来年纪大些,学会了看着别人说,可右手拇指仍会不自觉地掐食指。

    此刻,那根食指已经被他掐出一道白印。

    “没看清?”苏槐问。

    “光太暗。”

    “行。”

    苏槐点点头,语气反而平了下来:“那我们只说看清的。昨夜它让禁区往灰墙挪了十七米,弄醒一座断电三十七年的车站,还把老周的声音塞进怪物嘴里。你把它藏进包里,今天棚里的废铁开始发热。”

    她用扳手点了点那颗黑心。

    “你捡回来的不是零件,是麻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委员会会把它收走。”

    陆尘的手指僵了一下。

    苏槐看见了。

    “真让我说中了?”她皱起眉,“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他们会把我一起交出去。”

    维修棚里安静下来。

    这次苏槐没有立刻反驳。

    灰墙聚落在铁穹的地图上,只是一块随时可以擦掉的污迹。委员会嘴上说保护居民,真到了需要交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去年铁穹征收旧电池,配额差了四箱,议事棚就把六个私藏能源的人吊在外墙上。

    第二天,配额补齐了;第三天,那六具尸体才被放下来。

    如果铁穹知道这颗黑心,灰墙不会护住陆尘。

    可不交,整座聚落都可能被拖下水。

    苏槐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它是什么。”

    “怎么弄?”

    陆尘看向她。

    苏槐被气笑了:“你看我干什么?我修的是净水管,不是会喘气的心脏。”

    “检测仪在议事棚,借不到。”

    “偷也别想。老葛晚上抱着那东西睡。”

    “水箱呢?”

    “什么?”

    “维修棚后面那个废水箱。铅皮夹层,旧管道通到外沟。警报要是响了,可以直接沉进淤泥里。”

    苏槐盯着他:“你早就想好藏哪了?”

    陆尘避开她的眼睛。

    占有欲这个词离拾荒者太远。灰墙里没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谁,住的窝棚归委员会,喝的水归水务组,捡来的废料称重后归仓库。连命都得按月交劳动额,才能暂时算自己的。

    可当苏槐说要把黑心交出去时,陆尘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害怕。

    是不行。

    那东西叫醒了B-8。

    无论B-8是谁,他都想先知道答案。

    这种念头让他羞惭,也让他把工具包抓得更紧。

    咚。

    黑心忽然跳了一下。

    工作台上的扳手轻轻弹起,又落下。

    紧接着,维修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巡守检查!”有人在铁门外喊,“所有棚屋开门,登记昨夜外出人员!”

    苏槐猛地站起。

    陆尘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门外那人又砸了两下:“快点!老庞带队,别磨蹭!”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陆尘低声问。

    苏槐一把抓起工具包:“有。先让你活过这一刻。”

    两人钻进维修棚后间。

    废水箱有半人高,外层蒙着绿色锈斑,底部沉着一层散发臭味的黑水。苏槐掀开盖板,陆尘把工具包放到地上,刚想伸手去拿黑心,它底部却伸出几根银白丝线,牢牢黏住帆布。

    “它不肯出来。”陆尘说。

    “割包。”

    “这是我最后一个防水包。”

    “那你抱着它去开门。”

    铁门又被重重砸响。

    “里面的人死了?”老庞骂道,“再不开门按拒检处理!”

    陆尘抽出割线刀,沿工具包底部划开。帆布裂开的一瞬间,黑心掉进他掌心。

    温热。

    不是火烧般的烫,而是活物贴着皮肤的温度。

    陆尘整条手臂都绷紧了。他想把它扔进水箱,五指却迟了一拍才松开。黑心落入黑水,没有下沉,反而在水面上轻轻起伏。

    一下。

    一下。

    像在呼吸。

    更古怪的是,水箱内壁的锈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原本冰凉的污水冒起白气,几只藏在水里的甲虫翻着肚皮浮上来,转眼又抽动足肢,沿箱壁飞快爬走。

    苏槐看得头皮发麻,抓起旁边一把除藻粉,全倒了进去。

    黑水顿时变得浑浊。

    黑心终于沉了下去。

    “盖上。”她说。

    陆尘合拢盖板,两人刚回到前间,铁门便被人从外面踹开。

    老庞带着两名巡守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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