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再管一点


这里。”

    钱掌柜把纸折进铁算盘夹层:“早该这样。账本只放一个人手里,那人夜里翻身我都睡不着。”

    雪夜又有一场小乱。城北粮铺突然传出“明日不再放粮”的谣言,百姓半夜排成长队。年轻楚玄微本可以一道令强行驱散,却没下。他让钱粮吏把仓门打开一条缝,把里面的粮袋一袋袋数给百姓看,又叫三个最会骂人的老街坊站门口盯秤。队伍竟自己慢慢散了。

    现世楚玄微笑了一下:“看,我也不是每次都下令。”未来尸体的声音从风里来:“那时候我还记得,不下令也是一种办法。”

    可第二天,新急报到了。两城冲突,一边要先封山路,一边要先撤村。年轻楚玄微没有等双方吵完,先替他们定了。那一刻没有黑针飞来,没有异象,甚至决定也对。只是书记落笔时,第一次没有问“要不要写期限”。

    现世楚玄微盯着那支笔,低声道:“就是这种地方最可怕。没有雷劈,没有人死在眼前,连我自己都觉得省了半刻钟。”

    冯城守后来没有立刻复职。即便楚玄微把名字写回去,百姓见他仍会窃窃私语:“就是那个差点抓错人的。”他在街上买炭时,卖炭妇人甚至少给了半斤。冯城守没吵,回家后却把旧官袍压进箱底。

    现世楚玄微看着这点小事,比看一场死人更不自在。钱掌柜道:“名声这种账,最难补。银子少一两还能添回去,话传出去就不是原来的话了。”

    年轻楚玄微为此亲自到州衙说明换任只是临时预防,没有证据证明冯城守有罪。有人问他:“既然没罪,当初为什么换?”他只能把当时的急报和判断重新讲一遍。百姓听完,有人理解,有人仍不服。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

    那晚他喝得比平时多。书记劝他别把每个人都说服。楚玄微反问:“我下的令,凭什么不解释?”这也是现世楚玄微熟悉的自己。

    可几个月后,又一桩急事来时,他已经没有时间解释。只在令尾加了三个字:事后议。事后又有新的事。那场“议”拖了三年。

    棋城把三年压成一眨眼。现世楚玄微眼看着那三个字从新墨变旧墨,突然伸手把幻影中的文书撕了。纸撕开又自动复原。

    他低声道:“最容易欠的不是命,是以后再说。”

    陆临渊听见,把这句话记进心里,没有拿出来教别人。

    冯城守复职半年后,真遇到一次奸细案。他没有大抓,而是先封了三口井、两处驿站,只抓到四个真犯。案结后他给楚玄微写信,第一句就是:“这次你没替我做。”

    年轻楚玄微把信贴在书案侧边,看了好几个月。后来弈天台建成,那封信也被带去,只是渐渐压到更厚的急报下面。现世楚玄微翻到它时,纸已经发脆。

    “人不是突然忘了别人会做事。”顾长庚说,“是自己手里事情越来越多,久了就懒得等别人证明。”楚玄微听完把信重新放到最上面。

    雪城撤去临时总令那夜,百姓自己推了五个街坊轮值粮铺。前两日乱得很,称错、记漏、吵架都有。第三日却已经能自己换班。年轻楚玄微从街外看了半晌,最终没有进去纠正那张写歪的账表。

    冯城守那封信最后还有一句:“若你下次又觉得我会错,先来喝杯茶。”年轻楚玄微把这句话折到最外面。多年后纸被急报压皱,他仍没扔。

    现世楚玄微把那封虚影信贴到自己胸口比了比:“这人比我有耐性。”谢听雪道:“所以你更该学。”

    那天夜里冯城守真的在驿馆外留了一壶茶。年轻楚玄微忙到天亮才看见,茶早凉了。他还是站在雪里喝完。书记笑他何必,他说:“欠人的解释,凉了也得喝。”

    现世楚玄微后来把那句“凉了也得喝”记在酒壶底,字很小,只有自己倒酒时看得见。他没告诉旁人。

    那字后来被酒泡淡过一次,他又重新刻深。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别人提醒。

    他记住了这点。

    而且记得很牢。

    以后也是。

    “是我自己觉得,再管一点,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