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6章 梦里又闻烟草香



    王婶带它去看了兽医。

    兽医是个年轻姑娘,穿白大褂,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阿黄趴在诊台上,眼睛半闭着,任由她检查。听诊器贴在它胸口的时候,它抖了一下——凉的。

    "老年犬了,"兽医摘下听诊器,"心肺功能都不太好。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低。这个年纪……"她看了王婶一眼,没往下说。

    "还能撑多久?"王婶问。

    兽医犹豫了一下:"不好说。如果好好养,可能还有几个月。但你看它这个状态——它不想活了。"

    "什么意思?"

    "动物有时候比人聪明。它知道自己该走了,就不吃东西,不活动,就是在等。"兽医摸了摸阿黄的头,"它心里有个念头,这个念头比活着更重要。"

    阿黄偏过头,舔了舔兽医的手。舌头干干的,没有力气。

    王婶把阿黄抱回院子里。它没有挣扎。回到家,它径直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王婶给它铺了新毯子,它闻了闻,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阿黄又做梦了。

    这次梦里没有老李的背影。梦里是声音。很远的、模糊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三遍。第一遍听不清,第二遍像是在喊"阿黄",第三遍它听清了——

    "阿黄。"

    是老李的声音。

    它猛地抬起头。院子里黑漆漆的,雨后的月亮挂在墙头,照着空空的藤椅。藤椅上搭着它叼上去的毯子,毯子上有它的体温。

    它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它慢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已经变形了,鞋面的破洞更大了,老李的脚趾头印还在里面,像化石。

    它闭上眼睛。梦里老李又喊了一遍它的名字。这次它答应了。在梦里,它摇着尾巴跑过去,老李弯腰摸它的头,手心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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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天,落叶铺满了院子。

    阿黄已经不怎么动了。大部分时间它趴在藤椅旁边,偶尔站起来喝口水,走到门口看一眼外面的护城河。河水还在流,柳枝光秃秃的,冬天快过去了。

    王婶今天来得晚。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脑袋搁在老李的破拖鞋旁边,眼睛半睁着,看着院子里的落叶。

    "阿黄。"她叫了一声。

    阿黄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安静,没有期待,没有哀求,就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安静,像一口枯井。

    王婶走过去,坐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飘起来,散在空气中。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

    烟草味。

    不是老李的那种——老李的烟草味是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像工厂里的空气。王婶的烟味是淡的、带着香精味的。但它还是嗅了嗅,嗅了很久。

    "你闻闻,是不是想他了?"王婶说,声音很轻。

    阿黄没有回答。它只是嗅着那股烟味,眼睛慢慢闭上。

    王婶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她不常抽烟,今天抽了两根。烟雾在院子里飘,和阿黄的呼吸搅在一起。

    "老李走了三十天了。"她说,"我算着呢。三十天,一个月。人死了头七要烧纸,百日要祭,周年要上坟。你们狗不懂这些,但你也知道他不在了,对吧?"

    阿黄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王婶把烟掐灭在砖头上,站起来。

    "我明天给你带点肉来。你得吃点好的。你瘦得……肋骨都数得清了。"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

    阿黄睁开眼睛。院子里又安静了。月光落在藤椅上,落在老李的拖鞋上,落在那些被阿黄叼回来的落叶上。落叶铺了一层,黄的、褐的、半干的、全干的,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下面,像阿黄给老李铺的地毯。

    它低下头,舔了舔拖鞋里面。还有一点味道。很淡很淡,像一根燃到尽头的烟,最后那一点火星子的味道。

    它舔着舔着,趴下了。脑袋搁在拖鞋上,鼻子埋在鞋面破洞里。

    梦里烟草香。

    梦里老李推门进来,拖鞋踢踏踢踏,水壶搁上炉子,火柴划一根。蓝火苗舔着壶底,水开了,咕噜咕噜。老李坐在藤椅上,拍拍腿,说"阿黄,过来"。

    它跑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手摸它的耳朵,手心是热的。烟草味从老李的呼吸里飘出来,浓烈的、新鲜的、刚从肺里吐出来的。

    "阿黄,"老李说,"别走。"

    它没走。它趴在老李膝盖上,闭着眼睛,闻着烟草味。它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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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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