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0章 最后的秋天


婶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凉的。比早上更凉了。她的手指从它干枯的毛发上滑过,触到了它头顶那块光秃秃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很多年前被野狗咬伤留下的。老李当时抱着它跑了三条街去找兽医,回来后坐在藤椅上,一边给它上药一边骂:"你这傻狗,打不过还上,不要命了?"

    阿黄当时疼得直哼哼,但尾巴摇得像风车。

    王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擦了擦,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着。厨房里还放着阿黄的搪瓷盆,里面剩着昨天没吃完的半口粥。她看着那个盆,想起老李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晚都要给阿黄盛饭,自己吃咸菜馒头,却给阿黄碗里加个鸡蛋。

    "老李要是知道阿黄走了,该多难受。"她自言自语。

    但转念一想——老李已经先走了。他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毛孩子。现在阿黄也走了,两个人总算又凑到一块儿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放下水杯,回到院子里,站在栅栏门边看了看。院子不大,十来个平方,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墙角堆着老李生前没来得及修的花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她想起阿黄刚来那会儿,这棵树才碗口粗。老李说,等树长大了,夏天可以在树荫下乘凉。后来树真的长大了,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院子。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两个人一起在树荫里打盹。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鼓掌。

    现在树还在,人不在了,狗也不在了。

    王婶叹了口气,从墙角找来一把铁锹。她得给阿黄找个地方。不能就让它这么躺在藤椅下面,天热了会坏的。

    她想了想,走到院子东南角,那里有一小块空地,以前老李种过几棵葱,后来不种了,就荒着。土还算松软。她抡起铁锹开始挖,一锹一锹地,挖出一个浅坑。

    挖到第三锹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铛"的一声。

    王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把土扒开——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她认得这个盒子。是老李以前装钉子和螺丝用的,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没有钉子,只有几样东西:一根磨得发亮的狗尾巴草、一小块发黄的纱布、一枚纽扣、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老李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他平时记账的手笔:

    "阿黄第一次捡石头给我看,我笑它傻,它不理我,又捡了一根狗尾巴草。这草我留着了。纱布是给它包扎伤口用的,剩了一块。纽扣是从我工装上掉下来,它叼给我看的。这些破烂东西,留个念想。"

    王婶捧着铁盒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生锈的铁皮上。

    老李这人,一辈子沉默寡言,连对阿黄都没说过几句软话。但他把阿黄给他的每一件"破烂"都收在这个盒子里,埋在院子里。

    王婶把铁盒子放在一边,继续挖坑。坑挖好了,不大,刚好够放下阿黄瘦小的身体。

    她回到屋里,蹲在藤椅前,看着阿黄。她想把它抱起来,但阿黄的身体已经和落叶、毛衣、毯子冻在一起了,硬邦邦的。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它——虽然它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轻轻地把阿黄从落叶堆里挪出来,连着那张旧照片一起。阿黄的身体很轻,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像一捆干柴,又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衣。它活着的时候,虽然瘦,但抱起来是有分量的,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把阿黄放进坑里,摆正了姿势,让它面朝门口的方向——它生前最喜欢的方向。然后把那张旧照片放在它脑袋旁边,照片上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柔,像在看着它。

    最后,她拿起那盒老李埋的铁盒子,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你们爷俩的东西,放一块儿吧。"

    她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过了阿黄的身体,盖过了照片,盖过了铁盒子。最后她用手把土按平,拍实。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婶站在新堆起的小土包前,站了很久。

    秋风又起了,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阿黄的土包上。

    一片,两片,三片。

    像它活着的时候,一片一片叼回来的那样。

    王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藤椅空着。落叶散了一地。搪瓷盆里剩着半口粥。挂钟还在走。

    一切都还在,只是少了两个人。

    "老李,阿黄,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她轻声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日子还在过,天还会亮,雨还会下,梧桐叶还会落。

    只是这间小院里,再也不会有那个粗糙的声音喊一声"阿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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