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遗物


兄长娶妻,娶的是谁、什么出身、什么性情,同远在南直隶的他关系并不大。

    而后“新妇”这个词份量越发重起来。

    柴挑大段大段地描述着观湖心的生活。

    立秋那日,新妇推开窗。

    水月湖边的树叶黄得像翡,一片一片落在湖面。鱼儿不知那是什么,只当是天上落下来的吃食,一尾接一尾浮上来啄,啄得枯叶打转,水面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

    柴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恰好是南直隶的梅雨季。

    窗外大雨,他刚审讯完,暗牢屋瓦漏水。

    小肃搬了三个木盆,一字排开接雨。

    他坐在滴滴答答的水声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

    “...很好。”柴桥将诗集翻开,批注的簪花小楷规整,莫名添了一句:“我的字,是兄长教的。”

    可惜,他不写小楷了。

    走科举,写楷书吃劲,太过耗时,亦显匠气。

    他去了南直隶后,就跟着彭阁老习王羲之,字形端正又易写出官场上文臣所推崇的风骨志气。

    但他记得,他的字是兄长教的,虽然兄长只比他大五岁。

    一天练三十页,交给兄长审阅,哪个字写得不好,兄长便笑眯眯地叫他把手摊开,用指头沾了水在他掌心一笔一笔地摹:“...十指连心,要把写法刻进心里。”

    父亲是个混账东西没关系。

    他还有哥哥。

    准确来说,柴家是个腌臜窝也没关系,哥哥的书房就是净土。

    “既十分要好,小公爷的遗物,二郎也应守得住吧?”

    仍是岳氏的原声。

    不那么嘶了。

    但也不轻盈。

    声音中有一种沙砾感。

    柴桥知道岳氏说的是三房来腾退物件的事。

    柴桥自然颔首:“当然,柴家一日没有公爷,这观湖心便一日是长兄的住所。亭台之中,兄长遗物,我当尽心保存,不容随意处置,更不容他人欺侮。”

    鹊娘长长舒了一口气。

    以她的能力,保得住柴挑话本子一时,可保不住一世。

    日光渐盛。

    像泉水一样的初春暖阳,充盈了整个亭台内廊,内室挑高极高,朱红漆柱分东南西北四角矗立,菱花扇镂空窗外,庞嬷嬷鼾声正浓,头垂在胸前,奉命偷懒摸鱼,把“见证”二字贯彻得十分松弛。

    手上这本诗集,应是柴挑年少所看,批注盛满少年意气。

    柴桥预备舔墨抄誊。

    刚伸出手,却听岳氏又开了口。

    声音是她自然嗓音下的嘶哑,但明显多出几分紧绷。

    “二郎。”

    “那我,我也算小公爷的遗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