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退潮
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她不要脸吗?”
空地上一片死寂。
那几个叼着烟的镇上人停下了动作,烟灰掉在地上没人在意;陈国辉和吴天赐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想到杨晓东敢这么说话;靠墙蹲着的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杨晓东,屏幕上的贪吃蛇撞到了墙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杨晓东说的话里包含着一个他们从未正视过的事实。
邱尚杰的脸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冷硬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愤怒,但也夹杂着一丝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他的手握成了拳头,皮夹克的袖子被肌肉撑得紧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晓东能听到。
“我说——”杨晓东还没说完,邱尚杰的拳头就上来了。
那一拳打在杨晓东的胸口上,正砸在棉袄内侧暗兜的位置。杨晓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了,胸腔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全部挤出去。他听到了贝壳碎裂的声音——不是“咔”的一声,而是“沙”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成了无数片。他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食堂后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墙上的乌龟涂鸦被他蹭掉了一块,白色的石灰粉末落在他的头发上。
疼。
很疼。
但杨晓东没有叫。他从墙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冬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血腥味。他的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被砸中的肌肉,火辣辣的,像是肋骨被敲出了裂缝。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摸了摸暗兜。贝壳的碎片扎在他的指尖上,细小而尖锐,像碎掉的玻璃碴。他把手指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碎壳。那片碎壳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泽,一小片弧形的断面,上面还有一圈淡淡的纹路。
碎了。
他带了三个月的贝壳,从夏天的滩涂上捡起来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身边的贝壳——碎了。被一拳打碎的。碎片扎穿了他自己缝的那个暗兜,散落在棉袄内衬的夹层里。
杨晓东低头看着指尖上的贝壳碎片,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消失。那是他在滩涂上练出来的耐心,是他在海堤上等七天的执着,是他在台风天里走一个小时去镇上的勇气。那些东西随着贝壳的碎裂,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邱尚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拳是替我爸打的。他因为你跟我姐的事,被人戳脊梁骨,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杨晓东抬起头。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不知道是嘴唇被牙齿磕破了,还是从胸腔里反上来的。血的味道是咸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和海水有点像。他看着邱尚杰,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但变得更冷了,冷得像十二月滩涂上的冰碴。
“你说得对,”杨晓东说,“东埔就这么大。我们藏不住。”
邱尚杰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杨晓东会在这时候还开口说话。在他看来,挨了一拳之后的人应该要么闭嘴要么求饶,而不是反过来认同他的说法。
“但是,”杨晓东站起来,后背还靠着墙,两条腿微微发颤但撑住了,“就算全东埔都知道了,就算所有人都说闲话,就算你把我打得下不了床——又能怎样?你能把这片海填了吗?你能把那片滩涂铲了吗?你能让海风停下来不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不再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被压制了太久的力度。
“你管得了她的人,你管得了她的心吗?你让她别见我——行,她今天没来,她七天没来了。但你让她开心吗?你让她不哭吗?你让她晚上躺在床上不难受吗?”杨晓东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你能吗?”
“你住口!”邱尚杰的脸涨得通红。
“她是你姐!她不是为了供你读书才活着的!她不是你的东西!”杨晓东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想有自己的朋友,想过自己的日子,想在滩涂上挖蛤蜊的时候有人陪她说几句话——这也错了吗?”
空地上的所有人都震惊了。那些叼着烟的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陈国辉和吴天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动手;靠墙蹲着的人把手机揣进了口袋,站起来看着杨晓东,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没有人想到这个初一的学生敢这样对着邱尚杰吼。没有人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跑步九秒二的、穿着大了两号的旧棉袄的男孩,有这么大火气。
邱尚杰的拳头又举起来了。这次他瞄准的是杨晓东的脸。
但拳头在空中被人拉住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杨晓东也看了过去,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邱玉林站在食堂侧巷的入口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衣,衣摆上沾着泥点——大概是从海堤那边跑过来的,跑得太急,鞋子在滩涂上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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