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退潮
风吹起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操场边上的木麻黄还在风中摇摆,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被风撕成碎片,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他绕过教学楼后面的平房,穿过食堂侧面的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原来是个篮球场,后来篮架坏了没人修,就荒废了。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冬天下过雨后变得坑坑洼洼,积水在低洼处结了一层薄冰。空地三面是围墙,一面是食堂的后墙,墙上画满了历年学生留下的涂鸦——有名字、有骂人的话、有歪歪扭扭的篮球明星画像。
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杨晓东扫了一眼,看到了陈国辉、吴天赐,看到了另外几个经常跟在邱尚杰身后的初三男生。还有几张他不认识的面孔,年纪比初三的更大一些,穿着便服而不是校服,看样子是镇上的人。有一个人叼着烟靠在围墙上,胳膊上纹着一个褪色的龙纹,嘴里吐出的烟雾被海风吹散。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是那种老款的诺基亚,屏幕发出蓝莹莹的光照在他脸上。
这些人站得很散,但杨晓东走进空地的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二十几个人的注视像二十几根针同时扎过来。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在黄昏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有人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
邱尚杰站在最中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头发理短了,在泉州这几天大概是去了理发店,比之前更精神,但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凌厉。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硬,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在灰暗的天光下,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来了。”邱尚杰说。
杨晓东站在空地边缘,离邱尚杰大约五米远。他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食堂的后墙。食堂的后墙上画着一只巨大的乌龟,旁边写着“某某是王八”——名字已经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后面的四个字。
“我来了。”杨晓东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
“知道。”
邱尚杰往前走了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五米变成了三米,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上一次在走廊里闻到的一样,混合着皮夹克的味道。皮夹克看起来很新,大概是去泉州新买的,上面有折痕,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我在泉州想了很久,”邱尚杰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初一的小屁孩,家里穷得连双鞋都买不起,被我警告了两次,还挨了顿打——哦不对,那次没打,只是警告。但你还是不放手。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撑着你?”
杨晓东没有说话。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邱尚杰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所以我把你叫过来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你缠着我姐干什么?”
“我没有缠着她。”
“那就是她缠着你?”邱尚杰的语气里带着讽刺。
“也没有,”杨晓东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邱尚杰笑了。那个笑声很短促,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咳嗽,“你他妈跟我说你跟我姐是朋友?她比你大好几岁,她早就出社会了,她在店里干活赚钱供我上学——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初中生,你跟我说你们是‘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杨晓东反问。
邱尚杰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杨晓东,像是在看一个说外语的人。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杨晓东会反问,在他预想的场景里,这个初一男生应该低着头挨训,要么求饶要么嘴硬,但绝对不会反问——反问意味着对话,而对话意味着平等。
“可以,”邱尚杰的语气变冷了,“朋友当然可以。但你这个‘朋友’,让她整天往海堤上跑,让她在台风天里淋雨,让她被我爸骂、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在背后怎么说她?”
“怎么说?”
“说她不要脸,”邱尚杰一字一顿,“说邱家的女儿跟一个初中生搞在一起,伤风败俗。说她白读那么多年书,白长那么大,连最基本的廉耻都不懂。这些话,你让她怎么承受?你替她想过吗?”
杨晓东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棉袄的袖口被他攥出了褶皱,指甲陷进掌心里,硌得生疼。“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他问。
“为什么?”邱尚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因为你!因为你天天往海堤上跑,因为你们天天在滩涂上见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东埔就这么大,你以为你们能藏得住?”
“所以,因为她跟我见面,她就不要脸了?”杨晓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她在五金店里每天搬货、看店、赚钱供你读书,她不要脸吗?她台风天里给家里堵水、修货架、清理泡烂的货,她不要脸吗?她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眼角被你打肿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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