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城破烽火,一念改途




    可眼前这场血淋淋、活生生的乱世浩劫,这场由君王野心催生的人间惨剧,狠狠撕碎了这千年迂腐的世俗执念。

    冯道闭着眼,心底层层拆解、步步通透,彻底悟透了乱世沉浮、士人立身的终极真理。

    当今天下,早已无正统可言、无恒君可守、无定规可依。李唐王室孱弱不堪、名存实亡,中枢瘫痪、政令不出京畿,早已无力统御四方、节制藩镇;天下藩镇各自割据、互相攻伐、彼此吞并、轮番称王称帝,江山易主如同走马观花,社稷更迭转瞬即至。

    所谓王朝正统、君臣名分、皇权霸业,说到底,不过是各路军阀争夺地盘、掠夺人口、攫取财富、满足私欲的工具而已。今日你立国称帝、明日我灭朝割据,今朝立社稷、暮朝覆江山,百年之间数度倾覆,从来没有恒存的王朝,从来没有不变的君主。

    若死守“一臣不事二主”的迂腐节义,拘泥于残破王朝的空洞正统、暴虐君主的虚妄君恩,眼睁睁看着万民受难、山河倾覆、生灵涂炭,却为了一己清名、一身虚节而束手旁观、坐视祸乱、以身殉葬,这绝非忠义,而是愚钝、是迂腐、是渎职、是枉读十年圣贤书。

    真正的士人担当、真正的儒臣忠义、真正的圣贤大道,从来不是效忠某一位帝王、某一朝社稷、某一份虚无的名分。

    乱世无恒主,苍生为正统;社稷可更迭,万民不可弃。

    士人寒窗苦读、修身立世、学道济世,所学所修、所守所忠,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虚无缥缈的王朝霸业,而是脚下破碎的山河、眼底流离的苍生、世间受苦的万民。

    谁能止戈休战、安定一方,便辅佐谁;谁能轻徭薄赋、体恤万民,便追随谁;谁能整顿吏治、抚平疮痍,便效力谁。若君主暴虐无道、当权祸乱苍生、社稷残害百姓,便无需愚忠、无需死守、无需殉葬。转身离去、另择明路、留存有用之身、静待天时变局,伺机济世安民、抚平乱世伤痕,才是读书人最大的忠义、最高的风骨、最真的初心。

    一念通透,万结皆解。

    二十载书生迂腐执念、年少虚名风骨,在幽州漫天烽火、十万枯骨的沉痛洗礼之下,彻底破除、彻底新生。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死守一君、拘泥正统、困于虚名、愚直殉道的寒门少年书生冯道。从此,世间多了一位不拘君臣、不限社稷、以苍生为念、以济世为本、隐忍负重、静待天时、周旋乱世的五朝孤臣。

    冯道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泪痕尽去、悲恸沉淀,褪去了年少的浮躁执拗、虚妄风骨,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战火、看透乱世沧桑后的澄澈通透、沉稳笃定。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满目疮痍、火光未熄、尸骸遍地的幽州废墟。这座城池,曾让他满怀期许、满怀热忱,也曾让他身陷绝境、看透人心,最终以一场惨烈浩劫,击碎他的年少执念、重塑他的半生道心。

    此地无道、无仁、无君、无义,只剩残破山河、流离苍生、无尽苦难,不值得他滞留、不值得他死守、不值得他殉葬。

    前路漫漫、乱世滔滔、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他尚有一身经世所学、一腔悲悯仁心、余生漫漫岁月,需要奔赴更远的前路,践行济世安民的初心,抚平乱世遍地疮痍。

    他俯身拾起脚边简陋破旧的行囊,裹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袍,抬手掸去满身风雪尘土,束紧衣衫、站稳身形,毅然转身,背离幽州废墟、背对漫天余火,大步踏上西行之路。

    前路目的地,河东,太原。

    乱世四方藩镇,各有格局、各有弊病、各有短长。魏博镇兵骄将悍、嗜杀无序、暴虐扰民;成德镇目光短浅、奢靡自守、不思进取;淄青镇孱弱涣散、内乱频发、无力图强;幽州镇更是暴君当道、杀伐无度、民心尽失、自取灭亡。

    唯独河东晋王李克用、世子李存勖治下,风气稍正、格局稍广、眼界稍远。河东李氏起于军旅、争霸乱世,虽同样是割据藩镇、崇尚武力、征战不休,却与其他诸镇截然不同。

    其一,李氏素来尊儒重士、招揽寒门、礼遇文人、敬重贤才,不似其余藩镇那般轻贱文士、鄙夷诗书、独尊武力;其二,河东治下虽同样战事频繁、民生拮据,却军纪严明、政令有序,士卒不肆意扰民、官府不极致盘剥,尚存几分安民之心、治乱之望;其三,晋王父子胸怀大志、意在天下、图谋一统,并非只求割据自保、奢靡享乐的庸碌军阀,乱世之中,最具成事之姿。

    故而天下寒门士子、落魄文人,大多西投太原、依附晋室,只为寻一处能立身、能行道、能安民的立足之地。

    冯道一路西行千里,踏遍残山剩水、遍历残破州县,沿途所见所闻,无一不在加深他的安民之志、坚定他的西行之心。

    往日连通南北、往来商旅、车马不绝的官道,如今彻底破败荒芜、坑洼泥泞、荒草蔓延。路基塌陷、石桥损毁、驿站废弃、亭台倾颓,沿途州县十室九空、城郭残破、墙垣坍塌、市井萧条。曾经热闹繁华的市井街巷,如今荒草丛生、空无一人,商铺倒闭、宅院废弃、炊烟断绝,满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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