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考题
落进他怀里,哭声里带了生气,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掐进他锁骨,弄得他有些痛。
“跑!”他冲祠堂口吼。村民迟疑一瞬,被陈刚又一声敲击震醒,一个妇人扑过来,把孩童从林羽怀里接过,连拖带拽把孩童抢似的拉进人群,然后跪地给他磕头,他慌忙示意不必。强盗们从地上爬起,骂骂咧咧要追,林羽却已退到陈刚身边,短棍横在身前,不退不让,与他们对峙——他要的只是救下人,不是和这伙人硬拼。马匹还在村口乱踏,强盗投鼠忌器,终究没敢追击。
幻境此时倏地散去。脚下又成了洞府冰凉的石地,穹顶水晶的光重新落回肩上。林羽低头,如梦醒来,唯有掌心还留着方才托住孩童时那点温热的余感。
“干净利落。”这次玄渊含笑点头,虚影在台座上微微前倾,“你没有逞英雄去打翻三个强盗,也没有跪下来求他们发善心。你先看清了‘刀在谁手里、绳往哪儿绕、马在哪儿拴’,再用最小的动静掀翻他的准头。这才是智慧与善良。”
林羽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刚才的一起让他身临其境。
“可若我没绕到马后,直接冲呢?”他问,想确认自己的判断。
“那孩子脖子上至少会多一道口子。”玄渊答得平淡,却字字见骨,“有时善念越大,造的孽越深。你过了第一关——‘先想清楚,再动手’。许多人败就败在'想清楚'之前,手已经出去了。还有一点:你没丢下同伴独自去逞能,这叫‘不独善’。善若只顾自己,便狭隘了。”
陈刚在旁轻轻“嗯”了一声,把断木往怀里拢了拢,像是给这句点评落了枚印章确认。
林羽退到一旁,望着幻境散尽后空荡荡的洞府,感觉还留着那孩童指甲掐进锁骨的疼。他忽然觉得,这像是把往后可能要面对的局,先演习了一遍——暗影之手便是那敌人,挟着整个此界做筹码,逼人交出财富与自由。
陈刚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低声道:“只要小羽吩咐,我就信你。”
林羽笑了笑。这一路上,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一仗一仗攒起来的,不喧哗,但结实。
林羽走向了另一团光晕,石壁涟漪再起。这次的景象是一条岔路——左右两道门,悬在雾色里,门楣各浮一行古字,字是流动的,像水写上去又在慢慢变干。
左门刻着:“归家之门。入者即返,重见故土山河。”
右门刻着:“同道有难。门后一人被围,危在旦夕。”
林羽的呼吸一滞。“归家之门”四个字像针,扎进他压得最深的念想里。从被拽离地球的那刻起,“回家”就是他心底最本能的目标。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总说“吃饭了吗”“别老熬夜比赛”,语气里藏着未明说的牵挂;想起宿舍那张硬得硌人的铁架床,和室友联机打游戏时压低的笑骂;想起竞赛最后交稿前,他们几个人在自习室通宵,杯子里的水凉了又热,键盘声密得像雨,结束时他拍着队友的肩膀说“成了,能拿奖”。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此刻被这四个字一下全勾了出来。
他甚至想起更小的时候,小学门口母亲撑着伞来接他,雨把两人的半边身子都打湿了,她却把伞往他这边歪。那时他嫌风雨冷,如今想来,那才是他这辈子最该回的去处。
还有初中时的数学老师,姓陈,总在课后把他留下来,给他塞更难的题目。“你脑子快,但快容易眼高手低,”陈老师说,“真正厉害的,是快而不飘,走得稳。”那句话此刻却忽然回响,原来地球上那些看似平常的教诲,早在他骨子里埋下了根。
他也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父亲坐了公交车来学校看他,提着保温桶装的排骨汤,手冻得通红,却笑着说“顺路,顺路”。他后来才知道,那趟车根本没有“顺路”一说。那桶汤他喝得急,烫了舌头也没察觉,只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如今站在门前,那热度又一丝丝漫上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还想起大学里那个总约他踢球的室友。有回比赛落后,室友急了,扔了球骂裁判,结果被罚下,全队崩盘。后来室友红着脸说:“我错了,一急就昏头。”林羽当时安慰他,自己也没深想,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人在最想要的东西面前,就容易昏头。回家,是他最想要的。可若如此,便会不顾右门的同伴。他深吸一口气,把室友那张懊恼的脸当作一记警钟。
门缝里的光更暖了,像父母在檐下朝他招手。他的左脚又往前探了半寸,鞋尖几乎触到那道光的边缘,左脚僵在半空,悬着,像幼鸟依偎在巢穴中。随后被一根无形的线往相反方向扯,那是他一路亲眼见过的、同伴替他挡过的每一次险。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不知是对父母,还是对那个想家的自己。然后,他把脚收了回来。
左门后,光影浮动,竟真映出些熟悉的轮廓,他几乎能想象推门出去会看见什么——哪怕只是幻象,也足够让一个离乡之人迈步。门缝里漏出温吞的、故乡的光,暖得几乎要烫手。
右门后,是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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