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收笔封井
林桐退两步,看井。看严丝合缝的石塔,看塔尖那点水泥反光。再看自己:左手小指完全“没”了,不是断了,是像橡皮擦干净,皮肤连着,底下没形。他抬手摸脸,摸右眼——眼皮底下,针尖还在,但已经不绿,是“空”,像被挖走一小粒玻璃体,留个洞。
他转身,往馆走。走到门槛,没跨,站住。回头。
袁茂峰还趴井上,但背影在日光里,有点“糊”。不是虚,是轮廓被强光吃边,像老照片曝光过度。风一吹,夹克下摆飘起来,飘得比身体快,像两层东西没粘牢。
“你呢。”林桐问。
“我?”袁茂峰坐起,拍土,“我是第十三笔。要等‘它’上来,接。接了,就齐。齐了,就收摊。”
“收去哪。”
“收进下一场。”他指高速,“那边还有人要‘美育’。竹是空的,永远有得填。”
林桐走进馆,最后一次。
站到那面补好的墙前。漆是新的,味还有,甜腻腻的。他抬手,掌心贴上去,五指张开。贴住,没手印,是“滑”——漆面太硬,皮太软,只留点温度,一秒就散。他往下滑,滑到腰,再蹲,抱膝。这个姿势,把整个人缩在墙根,像被墙“吞”进去一小块。
右眼开始“看”东西:不是现实。是数据层。
他看见自己被识别为:
【物体:人形中景动态模糊】
【标签:#环境#背景#填充】
【建议抠像:是|保留边缘:2px】
不是想的,是“浮”出来的字,浮在视野里,像后期软件。他眨,字不散。再眨,字叠一层:
【用户:林桐|状态:已归档|可清除?】
他没点“是”。只把左眼闭上。用右眼那洞,看破洞墙的位置——现在是一整面白,但白里,有极淡的铅笔印,是之前画的“相”,被腻子盖住,没盖净。印在光里浮,像水底字。
他张嘴,想喊一声“袁老师”,没声。喉咙是通的,气出去,没震声带。像对着麦克风关了增益。他抬手摸喉结,摸着,往下按,按出一点“嗯”,是气声,像风箱漏。
小满说的“成景”,到了。
他慢慢站起来,不靠墙,走。走的时候,脚没声。试了下:跺一下左,空;跺右,空。像踩在吸音毯上。走到动捕区,站到原本阿凯的机位后,看空椅子。九张,空着,像等下一场观众。他抬手,对空气比个“框”,框住它们。
框里,椅子开始“淡”,1%一秒,慢慢退。退到30%,他转身,往外走。走时,余光扫过碎镜:镜里,他的脸,左半正常,右半是“没画完”的线稿,只有眼圈和嘴的虚线。
出门,上马路。车流声是平的,像白噪音。他往公交站走,路过广告屏,屏在播一条科技新闻:“AI+传统文化,沉浸式美育走进社区……”配画是发光竹海,和半透明牡丹,底下滚动字幕。林桐站住,看。
画里,有个人影,站在竹边,背对,穿布衣。影很淡,但肩线,后颈那撮头发,像他。他抬手,碰屏,指尖在玻璃上压出印。印里,那个影,也抬手,隔屏,碰回来。
两指隔着玻璃,对上。
屏下弹出小字:本内容为AI生成,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桐手收回。印干掉。他继续走。
天是慢慢黑透的。林桐没回公寓,在24小时店坐到十点,喝了杯热水,没加糖。店员换班,新来的姑娘扫他,扫了两遍,问:“先生……您是等朋友吗?”声音里带点“你坐这儿像等天亮”的犹豫。
“不等。”他说。声是回来的,但薄,像从别人喉咙借的。
他出来,绕回高速边。夜风有柴油味,远处灯牌亮着:“遗墨馆”三个字早被拆,只剩“场”字,红,缺角。他翻墙(不用手撑,腿一迈就上去,轻),跳进院。
院是黑的。井在,石塔在,塔顶有烟?不,是月光照白水泥。他走过去,没趴,只蹲,把耳朵贴石。听见的不是水,是“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走不动了,在腕处慢下来,一下,一下,像老挂钟。
他坐石墩,看馆。馆二楼有扇窗,破玻璃没补,黑框里,有极淡的绿点,一闪,灭。是猫眼?是余电?还是那点没死透的绿,在最后喘。
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样:那本《历代画论》,早被揉烂。翻到夹过叶那页,“画竹先画节”,字被水洇糊。他撕下那页,揉,没扔井,扔向空中。纸飘,被风带,擦过墙顶,挂在一根露出来的电线上,像招魂幡,又掉,落进荒草。
“完?”他对着空问。
没人。只有远处,一辆大货按喇叭,拖长音,像“呜——”,被风切成两截。
他站起来,拍灰。拍完,往墙外走。翻出去前,回头最后一眼:馆、井、竹影(是树)、高速光。拼在一起,像一张没装裱的画,斜靠在夜里。
他抬手,对那幅画,比了个“八”,再比“十”,最后,食指中指并,像点。
点完,转身,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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