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滴墨点睛
“井三”字样。他拔开盖,没滴自己,是往笔头硬壳上,挤了一滴。滴是清的,但混进墨膏立刻变褐,像血掺茶。
“一殿收形,二殿断名,三殿留座,四殿收光——”他念,是哭丧调的骨,但词是新的,“五殿看影,六殿填节,七殿等眼,八殿点灯,九殿过桥,十殿……”
停。看林桐。
“十殿,你过不过。”
林桐没答。笔尖那滴褐,在抖。抖着抖着,往下坠,拉丝。他手腕一压,笔往前送,送向镜里自己右眼。镜面“噗”地一凹,像被捅,凹里墨点炸开,糊住绿,糊住黑,糊成一团。笔没停,往下,在“眼”的位置,狠按。按进铜镜的锈里,按出“咯”一声,像玻璃裂。
按满三秒,拔。
笔头带起一点红锈,混着墨。镜里,右眼的位置,是个黑洞,洞边一圈湿。洞里,极慢地,浮出个东西:不是光,是“瞳仁”——极小,黑,但中间有绿点,像猫眼反车灯。瞳仁转了半圈,对上林桐真眼。
“叩。”
不是鸟。是镜里,那点绿,叩了一下。
叩完,林桐右眼深处,也“叩”。两声叠,像自己回音。他左小指猛地一弹,弹向镜——指尖在离镜面一公分停住,印个虚影。虚影里,镜中人也抬指,碰。碰上,镜面“咔”地裂开一道,从右眼斜着滑到左下角,像给脸划了道口子。
“十一忌,是‘眼不闭’。”袁茂峰收瓶,“闭了,就真瞎在外面。不闭,就半只看着,半只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
“看着你,哪天开始,用左眼看人,用右眼……看‘它’。”
馆里突然起风。不是画里吹的,是“漏”的:从屋顶木梁缝、绿幕边、破洞墙新漆的裂,同时往里灌冷。冷里带着味:这次不是三层,是“一锅端”——松烟、烂花、井水铁锈、小孩鞋里的潮、还有一点极淡的、类似烧头发的焦。
风扫过铜镜,裂口里发出“呜——”,像没吹响的埙。扫到供桌,木像(早忘了哪天摆回的)脸上那层新墨,被吹起皮,皮卷着,L 底下木胎,木胎上刻着个“十”。扫到林桐,他布衫后襟“啪”拍脊梁,拍一下,风里夹一句极碎的:
“……哥……鞋紧……”
他猛回头,看后头。空。只有绿幕在抖,抖出一道缝,缝里,那根骨竹的影子,正往地上投,斜着,像根绳。
“它等第十二。”袁茂峰走到破洞前,手贴新漆,“等‘身’全退,只剩‘看’。看了,才肯把‘同’字,刻回自己脸上。”
“它要我退哪。”
“退脚。退手。退名。退到只剩‘在’。”他指井,“最后退到井底,和它并排。并排了,就是‘我们’。”
林桐看自己脚。黑布鞋还穿着,鞋头墨圈已经起卷,像要掉。他抬脚,踩了踩地。实。再踩,往侧边移半步,踩在刚才井水爬出的手印上。手印早干了,但一踩,底下软了下,像踩进薄灰。
“你退一步试试。”袁茂峰说。
林桐退。一步,鞋跟碰到门槛。两步,退到门外,晨光打在脸上,右眼针尖又亮。三步,退到院石墩,坐下。坐下时,尾椎骨碰着硬,但感觉是“沉”进去了——身体轻了半钱。
他抬手,摸脸。皮是皮,骨是骨,但“我”在往里缩。缩到喉,再缩,缩到心口,和那团硬盘、怀表、断笔挤一起。再往里,就剩右眼那点绿,吊着。
“能退到哪。”他对着光问。
光里,小满从墙外走回来。没走门,从豁口翻进来,手里拎个塑料袋,滴着水。她走到他面前,把袋放下:里面是半瓶井水,和一只剥了壳的煮蛋,蛋上用酱油画了个圈。
“它说,吃点。”她把蛋递,“空着胃,光装不下。”
林桐接。蛋是温的,圈是咸的。他剥那圈,剥下来的蛋白上,留着褐印,像眼。咬一口,蛋黄是溏的,流一点黄,混着酱油,甜咸。咽下去,胃里第一次有了“内容”。内容在,绿就暗一点。
“你退了多少。”他问。
“到腰。”小满拍自己胯,“再往下,就坐地上了。坐地上,就是‘景’,要裱。”她指馆里,“你看他们。”
林桐看。透过豁口,能看见馆内:老余在拆最后一根灯架,人半透明;阿凯在收线,线从手里穿过去,没拉直;小鹿对着空屏比划,手是虚的。像一场戏演完,演员在慢慢淡出,只剩道具还亮着。
“十二点前,”小满说,“你要不把自己‘挂’回墙上,就成他们那样。挂回去,是‘画’;不挂,是‘灰’。”
她转身,又翻出去。这次没留鞋。
林桐把蛋吃完,袋扔桶边。站起,走回馆。跨门槛时,故意踩重:一脚,实;二脚,略飘;三脚,在“手印”上停住,往下碾。碾出一点灰,沾鞋底。
他走到破洞墙,面对漆。抬手,用指甲在“林”的划痕旁,加一笔:
“十”加勾,成“木”
“木”加撇,成“相”
“相”不封口,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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