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滴墨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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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桐回去过一次公寓,只拿了三样:牙刷、充电器、那本夹着干叶的《历代画论》。他把书摊开在桌上,叶已经碎成褐渣,他用指甲把渣扫进一个空胶囊壳,吞了。水接得满,一口闷,顺下去的像吞了半口夏天井边的土。

    再睁眼是在遗墨馆。不是走进来的,是“醒”在门槛上。天是那种要亮不亮的蟹壳青,高速上的灯还亮着,一排,像没拔的香。门没锁,他推,吱呀一声,声是湿的,像有人刚从深水里顶开朽木。

    馆里黑着。只有后院方向有光——不是灯,是井边插着一根白蜡烛,矮,火苗被什么拢着,不摇。他走过去,桶已经扶直了,压着三块石。石塔前,摆着那双小孩鞋,和一只新的:是男式布鞋,黑面千层底,码数合他脚,鞋尖用墨涂了个圈,没干。

    袁茂峰在井沿上坐着,脚悬着,离地两掌。没布衣,穿件更破的灰褂,袖空荡。怀里抱着那方棺盖砚,砚是空的,干裂,像旱了很久的田。

    “来了。”他没回头。

    “嗯。”

    “今天不磨。”他拍拍砚,“井自己会吐。吐到够,就点。”

    林桐走到他左边,没坐,站。往下看井缝:黑里,有东西在“浮”,不是气泡,是极慢的、像油花的墨,聚了散,散了又聚,每次聚都托着一点白——是石英,是牙,是纸角。最底下,隐约有根竖着的,是骨竹顶,在水里晃,像在水底等人拉。

    “昨晚那版,”林桐说,“他们拿走了。”

    “拿走了壳。”袁茂峰指井,“魂在底下数。数到十一,要个‘还’。还什么,你定。”

    “还眼?”

    “还光。”他终于转脸。脸是塌的,颧骨更突,眼窝里那粒白点,挪到泪腺位置,像要掉出来。“你右眼那点绿,是借的。借了十三天,利滚到今天,要连本带息。本是你爹那半口,息是……你看过的那些。”

    “看过的?”

    “雨夜、钉、替、空椅、十二个脸。”他掰指头,“还有你妈把花塞棺缝,你躲在桌下,糖粘在牙上,甜得想吐——那口甜,也算息。”

    林桐胃里一抽。七岁灵堂,外婆的棺,妈塞的是白牡丹,他偷舔花蕊,是甜,带苦,被舅拽出来,打手背。这事没讲过,连日记都没。谁看见的。

    “井看见。”袁茂峰敲井壁,敲出空响,“井是底片。你投进去的,都留影。现在要洗出来,挂墙上,等光。”

    他起身,把空砚递过来:“下去打。别桶,用这个。舀到满,看一眼,再上来。”

    林桐接砚。冷,重,边崩口刮手。他单膝跪,把石掀开一拳宽,没全开,就着缝往下放。砚沉,吃水,咕咚一声,是深H。提上来时,满。水看着清,但表面漂着一层虹,转着,像油。他低头看自己映在“水”里的脸——倒的,右眼绿圈被虹染成脏的金,像烂的戒指。

    多看一秒,水里的脸,动了。

    不是他动。是水里那个,先眨了下左眼。再眨右。右眼眨完,嘴角往上一扯,是笑。笑完,手抬起来——从倒影里,往“上”伸,要碰真林桐的指尖。

    林桐松手。砚“咚”落回井,砸出大响,水溅到小腿,凉得刺骨。溅上来的几滴,落在他鞋头黑圈上,墨被润开,晕成个“8”,再晕,变成“入”。

    “没舀到。”他说。

    “你不敢看它看你。”袁茂峰把砚捞出来,放地上,“重来。这次,看一眼‘底’。”

    林桐再放。更慢。砚沉到只剩边沿露着,他趴低,脸凑近缝。井深,光只照到两米,往下是黑。但黑里,有“形”在往上浮:是竹,是林,是白花,是穿布衣的小孩,蹲着玩泥。泥里插着鞋。鞋旁,坐个大人,背对,提笔。笔往小孩后颈点——

    点完,大人转头。是袁茂峰,但年轻,没皱纹,脸是平的,没五官,只有眉心白点。白点对着林桐,像在认。

    水突然“咕嘟”,冒大泡。泡顶着砚,往侧翻。林桐没扶,看它翻。墨(是井水自己带的)从砚里泼出,泼在青砖上,不是流,是“爬”,爬成一只手印,五指张开,小指短一截。

    手印干得极快,留个黑影。

    “够了。”袁茂峰说,“是‘十一’的礼。礼收了,该还。”

    他俩回馆。天已大亮,但光是死的,像蒙了层灰纱。袁茂峰从里屋抱出个长布包,解,是笔。不是狼毫,是极粗的,像扫帚,杆是整根老竹,没节,通体黑,像烧过。笔头是麻混棕,炸着,用墨膏提前封成个硬壳,像个锤。

    “点眼笔。”他递,“你点左,还是右。”

    “右眼是绿的。”

    “那是皮。真眼在底下。你点绿,是封窗;点黑,是开门。”他指供桌,桌上没纸,只放一面铜镜,巴掌大,绿锈,照人变形。“站过去。我念,你点。点完,别闭。让它看。”

    林桐站到镜前。举笔。笔沉,坠腕。镜里人,脸被拉宽,右眼是模糊的绿团。他抬眼,看袁茂峰。

    袁茂峰没拿帖,没拿钉。只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眼药水大小,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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