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纸下有坟
绳下压着张旧报纸,2009年,标题糊了,只看见“……老画师遗物拍卖”一角。
林桐抽绳。绳是僵的,一抽,断半根,掉渣。纸捆散开,露出最上头那张——比别的大一圈,厚,像两层裱一起。他拎起来,对着库房门口漏进来的光看。
纸是“夹宣”没错,但中间鼓。不是受潮,是“夹”了东西。能看见轮廓:长条,硬,边角锐。他捏住鼓包边缘,慢慢搓开表层和里层粘合的浆糊(已经脆成粉)。搓到一半,触到实物。
凉。硬。带棱。
他停手,把纸翻过来,从背面撕。撕开个小口,往里掏。
掏出来一截:是骨头。人的,指骨,大概中间那节。表面磨得极光,泛黄,但指节弯曲处有几道深纹,像常年握笔磨的。骨上缠着红绳,绳已经黑成碳,但能看出打了个“死结”,结头朝内。绳缝里塞着个小纸卷,米粒大,卷得紧。
林桐没动纸卷。他把骨放在掌心,翻过来——骨内侧(贴手心那面),刻着极细的字,两行,竖:
“戊戌 七 初三
茂峰 借”
字是拿针划的,浅,但能摸出来。戊戌是他爷爷那辈?还是……他算:袁茂峰如果七十左右,戊戌是2018?不对。戊戌是干支,六十年一轮。上上个戊戌是1958,再上1918。1918的七月初三——
他抬头,看小满。她正盯着骨,嘴唇在动,在数。
“我奶奶,”她极慢,“是戊戌年七月初三,丢的。不是死。是丢。家里说走水烧了,其实是……送去当‘纸胆’。我妈说,外婆会画,画完把指头剪一节,夹头张画里,说‘人走墨在’。那画叫《素心》。”
林桐手一抖,骨差点掉。他掰开纸卷,用指甲挑开。是生辰帖。黄表纸,朱砂写:
“弟子 林桐
戊戌 七 初三 寅时
愿以此骨,填节
待十三满,还眼归位”
下面按着个指印。不是红的,是黑里透褐,纹路里填着墨。大小……是他左手小指的圈。
“你生日不是三月吗。”小满问,声音飘。
“是。但我妈填户口,往前挪了五个月。说‘早产’。其实……”林桐喉咙发紧,“是过了七月初三,才报的。我爸那天失踪,说是下井捞东西,没上来。捞上来个空桶,和半截鞋带。”
他摸自己小指。根上白点,和骨的形状,对上了。
“桶在井里。”小满说,“鞋带在鸟嘴里。”她指库房外,“现在,纸在它背上,骨在它肚里,名在它眼边。你就剩‘形’了。”
两人把纸捆搬出去,铺在袁茂峰脚边。他没在蒲团,在井边,正把第八根竹(昨天冒头的那截黄白骨竹)往上拔。只拔出来两节,就够高了,细的那头用红绳系着,斜靠在歪树主干上,像支没放的箭。竹节上没钉,只刻了个“九”字,刻得深,塞着黑泥。
听见脚步,他回头。看骨,看纸,看林桐的脸。
“是它挑的。”袁茂峰说,“不是我。它认得哪张纸吃过人。”他走过来,接过骨,没给林桐,直接走到那张墨鸟宣前,把骨按在鸟腹——压在三道指印正中间。按进去,纸“噗”地凹一块,骨像嵌进肉。他拿小刀刮了点骨粉,混进昨夜剩的墨里,用指甲搅。
“第七忌,是‘地不埋’,埋了。第八是‘名不答’,答了。第九——”他把掺骨粉的墨递给小满,“是‘纸不揭’。画完,不揭,连纸带骨,烧。烧成灰,填第九根。填实了,它才长肉。”
“烧哪。”林满握着墨碗,手抖。
“烧洞里。”下巴点破墙,“烧给底下那个看。他等着把‘同’字,刻回竹上。”
林桐突然开口:“我小指,是不是本来就是他的。”
袁茂峰看那根僵着的指头:“是你爹的。你爹下井前,把自己一节指塞竹里,想换你出来。没换够。差半截。差在‘寅时’那口阳气。井吞了人,吐了半口。半口养你,半口养他。现在他大了,要拿回去。”
“拿回去,我呢。”
“你变‘全’的。”袁茂峰指纸,“纸上那个你,是借来的。真那个,在它爪里。爪一松,你全回来。爪一扣——”他做了个攥紧的动作,“你连纸都剩不下。”
上午的拍摄,叫“纸胆•生长”。小鹿被要求把翠鸟的模型“绑定”到宣纸物理模拟上:鸟要看起来是“从纸纤维里往外拱”的。阿凯调了台高速机,对着骨突和墨晕拍微距。老余打侧光,光里,纸上的鸟腹一鼓一鼓,像在喘。
林桐坐在侧边,戴着那只半框,右眼录,左眼空着。录到第三遍,他突然看见:
在高速机拍的监视器里,鸟头位置,纸纤维被顶破的瞬间——不是墨,是“色”。极淡的青,从破口溢,溢成一小片羽形,羽尖带金。而金里,闪了一下,是石眼的绿。绿闪的同时,现实里,小满“啊”了一声,捂左耳。
“怎么。”
“它啄我。”她把卫衣帽子摘了,左耳后,红绳勒出的印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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