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墨井回音
动。他重新研。这次加了井水,沙沙声立刻变了——不再是干磨,是带黏的、像磨骨头的“沙——沙——”,拖长音。墨汁在砚里转,转着转着,颜色沉下去,不是纯黑,是偏褐,像放了血的猪肝。
“十三忌。”袁茂峰突然说,“第一忌:地不净。你们第一天补了。第二忌:香不真。小满补了。第三忌——”他蘸一点墨,在砚边沿点了一下,点出个圆,“忌嗅。你补了。第四忌,叫‘忌看’。”
他抬起笔——是那支旧狼毫,笔锋劈过,毛长短不一,像被火烧过又长回来的草。笔杆是竹,有节,节上刻着极小的“十三”两个字,被手摸得发亮。
“画活物,不点睛。点了,眼就活。眼活,就认人。认了人,就跟着看。看着看着——”笔尖悬在纸上,空纸,没铺,“就看见你哪天死,哪天烂,哪天被画进去。”
他落笔。
不是点,是横。极轻的一横,在空里划了一下,没触纸。但就在那一横划过的瞬间,馆里所有的声音——磨墨、风、远处车声——全被抽走一帧。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在鼓。
“林桐。”
“嗯。”
“你晚上听见我说话,别答应。”
“……什么?”
“不是跟你说话。”袁茂峰闭眼,“是跟‘底下那个’对。我们俩,每天子时聊半柱香。他教我忌,我教他形。聊到今天,正好到第四句。第四句,是‘眼’。”
他睁开眼,看向那面贴了吸音绒布的墙。墙是白的,但被灯一打,泛出一层极淡的、像霉的灰。他盯着墙,开始说。
声音不高,像对着枕头边的人:
“一忌地不埋,二忌香不回。三忌嗅里藏,四——”
停。等了一秒。
墙那边,传来一声。
不是回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哑,更沉,像从地底两米往上顶着嗓子眼挤出来的:
“……忌看人睁眼。”
两个声,叠在一起。袁茂峰的,和墙里那个。一字不差。
林桐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他看小满——她端着空托盘,僵在供桌边,眼睛直直盯着墙,嘴唇在抖,但没出声。阿凯手还搭在总控空格上,像被定住。老余在收最后一根灯线,半蹲,屁股悬空,没敢落。
“听见没。”袁茂峰没看任何人,对林桐说,“他记性比我好。我前年忘,他提。去年忘,他补。今年轮到你,他先认了。”
“认什么。”
“认你眼里有绿。”墙里那个声又来,慢半拍,“认你腕上有红。认你桶里,有我弟的牙。”
林桐猛地看井的方向。
“别看井。”袁茂峰说,“看纸。”
他终于铺纸了。不是四尺整张,是一截长条,窄,像挽联。生宣,纤维粗,对着灯能看见亮。他铺平,没镇尺,用手掌压了压,压出几道皱。蘸墨——是刚才那层清墨,笔锋吃满,但不滴。悬。
“忌看,是忌‘对看’。”他像讲课,“你画猫,点眼,猫看画外。画人,点眼,人看人心。但画‘替身’,点眼,是画师把自己的眼,分一半给他。点完,你再看画,是画在看你。画看你,你就成了‘景’。景,是要被框起来,收好,等用。”
笔下去。
第一笔,是竖。从纸顶往下,拉,极慢。墨在粗纤维里走,一边走一边晕,像伤口渗血。拉到三分之二,顿,向左一折,拉短竖。再顿,向右一折,又短竖。是个“目”的框。空着。
“这是框。”袁茂峰说,“先画框,再画仁。仁是心,也是瞳。”
他换笔。拿了支更小的,只有三根毛的样子,笔锋尖得扎人。蘸一点更浓的——从砚心直接刮上来的、接近焦墨的稠黑。悬在“目”里。
“你数。”他说。
“数什么。”
“我点几下。”
笔尖下去。
第一下,点在框内正中偏上。极小的一点,圆。像钉。
“一。”林桐听见自己说。
墙那边:“一。”
第二下,点在正下方,略扁。像有人眨眼时挤出的泪点。
“二。”
墙:“二。”
第三下,点在左。偏外。
“三。”
墙:“三。”
第四下,点在右。也是偏外。但点下去的瞬间,笔尖多拖了一毫——不是圆,是往外勾了一下,像鱼钩,也像……指甲划的尾。
“四。”
墙里没跟。
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极长的、像从很深的管子里吹出来的:“……留了。”
袁茂峰把笔搁上笔山。那两点一勾,在“目”里,像个没闭紧的眼,右边眼角吊着一滴要掉不掉的黑泪。
“留的是白。”他说,“眼白是空,空才住魂。全点黑,是瞎,瞎的是你。”
他拎起纸。墨还没干,他没晾,直接走到那面白墙前,把纸贴上去——墙是绒布,微粘,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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