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牡丹无香
成了粒子流,随着他呼吸频率起伏——吸,金往里旋;呼,金往外散。很美,像坐在星云里。他抬手,虚拟手捧住一片巨大的、肉粉色的花瓣,系统自动给了一个特写:指尖穿过半透明材质,带出一丝丝墨色的拖尾,像在扯糖丝。
“好!保持!”阿凯在现实里喊,“别动,我推近——”
林桐没动。但他右眼开始剧烈酸胀,视野边缘出现锯齿状的黑影,像墨在洇。突然,VR里的世界“掉帧”。
牡丹不转了。金粉停住。所有花瓣,同时,向下弯了十度——不是程序动画,是那种很“肉”的、很慢的、像脖子折断的弯。花心那个朝上的尖,开始往外……吐东西。
是雾。灰的,带颗粒。雾里裹着几根极细的、黑色长条,在半空扭了一下,掉下去。
林桐的虚拟手还捧着花瓣。他下意识想低头看“掉下来的是什么”,视角一沉——
正对上现实。
不是切出去,是叠化。VR画面变淡,底下透出真实馆内的光:老余的机位,阿凯的后背,供桌,木像。还有,那朵巨大的实体投影牡丹,和投影底下——
一个人。
蹲在花正下方的砖上,背对他,穿着旧布衣,头发花白,在挖土。右手拿个木勺,一勺一勺,从陶罐里舀黑墨,浇在砖缝里。浇一圈,停,用手指——食指,指甲短,边缘不齐——在墨里画圈。画三下,顶三下。
是袁茂峰。
但VR里,袁茂峰明明坐在侧边蒲团上,闭着眼。
林桐心脏被攥住。他想摘眼镜,抬手——虚拟手和现实手同时动,在半空撞了一下。就这撞的一瞬,他看清了:
蹲着那个“袁茂峰”,挖完一圈,把木勺一扔,双手捧起陶罐,往自己头上——不,是往“花的根部”倒。墨浇下去,从半空穿过花瓣虚影,落在砖上,没溅,是被吸进去的。砖湿了一大片,墨里开始冒泡。泡破开,每个都带一点白,像……牙。
林桐猛地扯掉眼镜。
现实声浪砸回来:阿凯在喊“卡!完美!这表情绝了!”,老余在收轨道,小鹿在平板上划拉,回头冲他比大拇指。
牡丹投影还亮着,巨大,肉粉,金粉慢颤。
袁茂峰从蒲团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空,像刚从很深的水里被拎出来,还没适应光。
“你刚才……”林桐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去洗把脸。”袁茂峰站起来,拍拍布衣上的灰——没有墨,干干净净。“花开了,就要谢。人看了,就要忘。正常。”
他走到陶罐边,罐是空的。砖缝干着,只有一点潮气。他弯腰捡起罐,指腹在罐口内侧抹了一下,抹下一点黑灰,凑近闻,然后,极轻地,舔了一下。
就一下。
舌尖碰灰,眼睛眯了眯,像品茶。
“还差一味。”他说,像自言自语,“太甜了。”
晚上收工,人走得比昨天齐。小鹿说要去公司改材质,阿凯要回宿舍睡死,老余顺路带小满。林桐说再待会儿,对个素材。其实是——他不想回那个公寓。不想看冰箱,不想看镜子,不想闻自己呼吸里那股烂瓜味。
馆里只剩一盏灯,在供桌上方,暖黄,照着木像的脸。墨又被补了一点,眉心白点更亮了,像长出的脓头。林桐走过去,蹲下,和那尊小像平视。
他看了很久。发现一件事:像没有耳朵。不是被墨涂掉,是根本没雕。脸是平的,从鬓角直接连到腮,像戴了个面具。
他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在井边捡的一小片白牡丹花瓣——是早上测试时,从绿幕缝里飘出来的,真的,不是投影。已经蔫了,边发黑,但还能看出是单瓣,不是重瓣。他把它放在木像的“肩”上,像给它披了朵孝。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没回应。只有灯丝“滋”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脚踢到桌腿。供桌底下一声闷响——是那个旧怀表。袁茂峰今天没带走。表壳朝上,链子缠着,秒针在走,但走得极慢,像在浆糊里爬。他捡起来,想放桌上,表盖被惯性弹开。
里面没有表盘。
是空的,只有一圈铜壁,中间嵌着一小片——玻璃?不,是透明的、干了的、类似眼角膜的东西。正中间,卡着一根极细的、白色的、卷曲的……
睫毛。
人的。
林桐合上表,像被烫到。他没放桌上,塞进了自己外套内袋。表贴着心口,沉,一下一下,跟着他自己的心跳,但总是慢半拍。
他走到后院。天全黑了,井边那根“桐”字竹片,在月光下泛着骨色。他鬼使神差走过去,蹲下,握住竹片,往外拔。
土是软的,像刚翻过。拔到一半,底下“咯”地卡了一下。他加力,再拔——
“啵。”
像瓶塞拔出。一股味冲上来:是甜的极致,是烂花、湿土、还有一点……氨。竹片带出来一截红绳,绳头系着个东西。极小,硬,用塑料袋裹着。他抖掉土,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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