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骨瓷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垂直向下,做了一个标准的触键手势。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和这奢华的客厅一样,是精心营造的假象。
“妈……我手疼……”小强带着哭腔说,试图把手缩回去。
“疼?”苏雯冷笑一声,猛地抓住了小强的右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强痛呼出声。她强行将他的手掌掰开,按在冰冷的琴键上,“我花这么多钱,不是让你来喊疼的!你看清楚,这些琴键,每一颗都值一千块!你弹错一个,就是浪费一千块!把手指给我立起来!”
她用自己的拇指,狠狠顶住小强塌陷的指关节,向上用力一抬。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竹筷折断的脆响,在喧闹的琴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小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食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指尖微微颤抖。
周老师也愣住了。
苏雯松开手,看着小强那根变形的手指,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但仅仅是一瞬,她立刻恢复了冷静。她甚至没有去看小强的脸,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医生吗?我是苏雯。麻烦你来我家一趟。……是的,手指脱臼。……嗯,老样子,别上报。谢谢。”
挂了电话,她才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比呵斥更可怕的语气对小強说:“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弹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记住这种疼。下次再弹错,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小强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嘶哑,绝望。泪水滴在琴键上,和之前的汗水混在一起。
苏雯转过身,不再看他。她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那套骨瓷。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快感,随后是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她好像……并不是那么在乎小强的手指是否受伤。她在乎的,是那根手指没能按照她设定的轨迹去运动。那是一种对“失控”的极端厌恶。
就像那套骨瓷,如果有一个杯子碎了,她不会心疼那个杯子,她只会恼怒于“完整”被打破了。
陈医生很快赶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是苏雯从私立医院高价聘请的家庭医生,深谙“保密”二字的含义。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将小强的指关节复位了。整个过程,小强咬着嘴唇,一声没哭,只是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陈医生开了点止痛药,低声对苏雯说,“苏女士,孩子的骨骼还没长好,不能这么硬来。心理上也……”
“辛苦你了,陈医生。”苏雯打断了他,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跟上次一样,账目走保养费。至于心理方面,小孩子嘛,哭哭就好了。太娇气。”
陈医生识趣地闭了嘴,收好信封离开了。
琴房里只剩下苏雯和小强。周老师早已识趣地在苏雯打电话时就收拾东西走了。
苏雯拉上百叶窗,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她走到小强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疼吗?”她问。
小强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疼就对了。”苏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强刚刚复位、还缠着绷带的手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审视和评估。“你要记住这个疼。钢琴家的手,比什么都金贵。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以后怎么办?像你爸一样,每天对着电脑,看着别人的脸色?还是像那些普通人一样,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奔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却也更瘆人:“小强,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把你生得这么完美,给你最好的条件,你不可以让我失望。这套骨瓷,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贵吗?”
她指了指展示柜。
“因为它薄,因为它脆,因为它稍有差池就会粉身碎骨。所以它的价值连城。人也一样。你必须是那最薄、最脆、也是最贵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痕……”她凑到小强耳边,轻声说,“你就一文不值了。”
小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母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她觉得轻松了一些。刚才的暴力似乎宣泄了她一部分焦虑。她走到钢琴边,看着那些沾着汗水和泪水的琴键,拿出一块丝绒布,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琴键重新变得光洁如新,映出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
她走到展示柜前,打开柜门,将那只她今早拿过的骨瓷杯取出来,放在掌心。这一次,杯子是温热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她看着杯壁上那朵工笔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精美绝伦,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听来的传说。关于骨瓷的起源。有人说,最好的骨瓷,并不是用牛骨粉做的。而是用……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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