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骨瓷


里,咀嚼的动作艰难而缓慢,像是在吞咽沙砾。

    苏雯的目光掠过小强瘦小的肩膀,落在他垂下的手上。那双手,是她花了数百万学区房、顶级私教、最好的营养品“投资”而来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没有因为练琴而磨出难看的茧子。完美。至少在静态看来,是完美的。可一旦放到琴键上,它们就像四根不听使唤的枯树枝,僵硬、笨拙、毫无灵气。

    “今天周老师来,我会告诉他,如果你再弹错音阶,这个周末就别想出门了。”苏雯说道,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的咖啡杯上。这是一套现代的名牌骨瓷,洁白光亮,但总少了点什么。比起母亲那套老物件,它太“新”,太“干净”,没有岁月的沉淀,也没有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知道了,妈。”小强的声音细若蚊蝇。

    李志强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扫了母子俩一眼,皱了皱眉:“苏雯,你脸色很差。又没睡好?”

    “没事。”苏雯淡淡地说,“做了个梦。”

    “又是关于那套茶的?”李志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就是压力太大。那套东西你妈看得重,但也犯不着天天惦记。要不找个时间,捐给博物馆算了,省得你看着心烦。”

    捐给博物馆?苏雯心里冷笑。那是她最后的“体面”,是她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婚姻和家庭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出身”的东西。怎么可能捐掉?而且,今夜发生的怪事,她一个字都不会对李志强说。这个男人活在数字和报表里,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属于“旧时代”的、阴湿的恐惧。

    “不用你操心。”苏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真丝睡袍的腰带,“小强,去换衣服。我要检查你的手型。”

    小强身体一僵,默默放下叉子,溜下了椅子。

    苏雯走进餐厅旁边的展示柜前。玻璃门上了锁,她用钥匙打开,取出母亲的那套骨瓷茶具。一共八件:一壶、四杯、四碟。她一件件清点,指尖感受着瓷器温润如玉的质感。刚才那只杯子也在其中,安安静静地立在托盘里,仿佛昨夜的旋转和舔舐从未发生。那针尖大的气泡依然存在,但里面的“人脸”不见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微不足道的瑕疵。

    是幻觉吗?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吗?

    苏雯拿起那只杯子,走到窗边。晨光熹微,透过杯壁,将杯中的虚空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喝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母亲要求她必须用三根手指捏着杯耳,手腕悬空,不能抖,不能洒出一滴。一旦失误,就会挨骂,甚至被罚站。

    “茶如人生,拿稳了,才不会烫着手。”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苏雯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猛地将杯子放回托盘,力道之大,让其他杯碟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妈妈?”小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已经换好了整洁的衬衫马甲,像个缩水的小绅士。他看着苏雯,眼神里满是怯懦。

    “看着我干什么?”苏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去琴房!把音阶弹一百遍!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停!”

    小强吓得一哆嗦,转身跑向琴房。

    苏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乱。这个家不能乱。她看着玻璃柜里那套昂贵的、沉默的骨瓷,一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些东西必须完美,必须无瑕,必须永远保持它们现在的样子。就像她的人生,就像小强,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因为任何一点“磕碰”,都会让价值归零。

    上午的陪练时间,是苏雯一天中最煎熬,也最亢奋的时刻。

    周老师是个留着长发、眼神挑剔的中年男人,弹得一手好琴,却教得极其严苛。他坐在小强身边,一根手指随时准备敲打在小强的手背上。

    “这里,升Fa!又忘了!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

    “手腕放松!不是让你把手腕折断!”

    “力度!力度在哪里?像弹棉花一样!”

    斥责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强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象牙白的琴键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却总是慢半拍,总是错音,那原本应该流畅优美的练习曲,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胡乱蹦跶。

    苏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看,但她听得懂。每一个错音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她脸上。那是她的失败,是她“投资”的亏损,是她无法容忍的瑕疵。

    “苏女士,”周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小强的手型有问题。他太紧张了,指关节塌陷。这样下去,别说十级,八级都悬。”

    苏雯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层寒霜。她走到钢琴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强。孩子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见,像两只受惊的小鹿。这种恐惧让她烦躁,更让她愤怒。

    “手型不对,是因为你不用心。”苏雯的声音冷得像冰,“把手指立起来。像我教过你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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