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盲翁的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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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感是有颜色的。林桐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抓痕,看着那深红色的亮点在脓血与沙砾间搏动,她看见的不再是伤口,而是一团正在燃烧的、介于猩红与焦黑之间的浑浊色块。那颜色太刺眼了,像烧熔的铁水,烫穿了她的视网膜,在她视野里留下一块久久不化的青紫色残影。

    她松开了手,任由那只受伤的手垂落在湿沙上。指尖触碰到的不仅是冰凉的沙粒,还有一种粘稠的、类似蜂蜜质地的触感。那是她自己的血,混着脓液和组织液,在低温下正缓慢地凝结。每动一下手指,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锐痛,紧接着是一阵从骨头深处泛上的、酸麻的痒。那是神经在死亡边缘的挣扎,是肉体在试图修复这自残的创伤。

    公园里的声音变了调。孩子们的笑声远了,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单调的、令人烦躁的高频余音。湖水拍岸的“哗啦”声,也变得滞涩,像一碗放馊了的米汤在摇晃。唯有风声,依旧凄厉,却不再是掠过枯枝的“呜呜”,而是变成了某种类似锯子在切割骨头的“吱嘎”声。

    在这片扭曲的声场中,一个新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进来。

    那是一声悠长的、拖拽的音符。不是笛子的清越,不是琵琶的铿锵,也不是之前空竹那种金属质的嗡鸣。这是一种极其干涩、极其沙哑、仿佛从生锈的铁皮罐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钝刀在粗糙的麻布上摩擦,又像老旧的门轴在缺油的合页里转动。每一个颤音,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物理层面的粗糙感。

    林桐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棵枯柳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枯瘦如柴、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棉袄的老人。他坐在一张矮小的、三条腿的板凳上,背对着湖面,面向着公园内侧。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满头灰白、纠结的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鹰钩鼻的尖梢和两片干瘪得如同核桃壳般的嘴唇。他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尘土,像是刚从哪个无人问津的墓穴里爬出来。

    但他手里,却拿着一件极其鲜亮、与这颓败景象格格不入的物件——一把二胡。

    那把二胡很旧,琴杆开裂,琴轴松动,蛇皮蒙的琴筒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衬网。但那两根琴弦,却是崭新的,闪着一种不祥的、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最诡异的是琴弓。那不是马尾做的弓毛,而是一束粗糙的、黑色的、类似某种动物鬃毛的东西,杂乱,僵硬,上面还粘着许多干涸的、深褐色的结晶体。

    老人没有拉琴。他只是将琴弓搭在琴弦上,微微颤动着手腕,发出刚才那声干涩的、拖拽的音符。他的眼睛始终闭着,眼皮塌陷,没有一丝眼球的轮廓,像两口被封死的枯井。但他似乎“看”到了林桐,或者说,“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因为在林桐望过去的瞬间,他那干瘪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咧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几颗残缺不全、泛着黄色的牙齿。

    “吱——嘎——”

    又是一声拖长的颤音。这一次,伴随着琴弓在琴弦上的拉动,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松香味。松香是温暖的,带着树脂的芬芳。而这一声琴音带出的气味,是腥的,臭的,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腐烂蛋白质的酸败味。林桐甚至能感觉到,随着琴弓的拉动,空气中那些悬浮的、灰白色的雾气残留,正在被琴弦的震动粉碎、激活,变成一种肉眼可见的、淡黄色的粉尘,随着声波向四周扩散。

    老人的手腕开始大幅度地摆动。琴弓不再是轻轻搭在弦上,而是重重地压了下去,像一把锄头在刨地。随着他的动作,那两根银灰色的琴弦剧烈地震颤,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不连贯的音符。那些音符不再是单调的摩擦声,而是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尖锐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响,汇聚成一股刺耳的噪音洪流。

    林桐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噪音不像普通的声音那样通过耳朵传导,而是直接钻进她的颅骨,在脑髓里疯狂地冲撞、切割。她痛苦地抱住头,蹲下身子,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跟着琴弦的节奏打颤,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乱转,甚至连手背上那个正在搏动的伤口,也随着噪音的频率,一下下地抽搐。

    “他在……调色。”

    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在林桐的耳边响起。这一次,声音很近,近得仿佛他的嘴唇就贴着她的耳廓。但林桐没有转头,她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被那噪音撕碎。

    “老百姓拉二胡,讲究‘抖弓’、‘滑音’,追求的是‘韵味’。”袁茂峰的声音在噪音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咏叹调般的悠扬,“但他不一样。他是瞎子,看不见‘形’,所以只能听见‘质’。他拉的也不是‘曲’,而是‘色’。他在用声音,搅拌这空气里的尘埃,搅拌这湖里的腐泥,搅拌你手背上的……那点‘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个盲翁突然停下了拉琴的动作。琴弓悬停在半空,琴弦还在剧烈地震颤,发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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