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山偶逢兵家客


父亲是谁?”

    “虞远。“虞升卿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上还带着伤,坐姿却端正得像一杆标枪,“西雍疆,底层校尉。半年前,为掩护麾下残兵突围,战死于宕戎合围。“

    屋内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铜铃在风中轻响。老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地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越来越浓的幽暗。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像一柄收入鞘中多年的旧刀,锋芒敛尽,只剩沉郁的锈气。

    “虞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什么久远的碎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个总是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兵,宁可自己挨饿也不丢下一个部下的小校尉?“

    虞升卿猛地抬头,碗中的热汤晃出一圈涟漪:“前辈……认识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虞升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终于,老人转过身,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走到药圃边,从泥土中拔出一株通体赤红的植物,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像一簇凝固的火焰。

    “寒星草只能镇咳,治不了根。”他将那株赤红药草递给虞升卿,又从矮几下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加上这个,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日。”

    虞升卿接过药草和纸包,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老人,那双黑亮的眼睛灼灼发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前辈,我……还能再来吗?”

    老人挑眉:“来做什么?”

    “我想学。”虞升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水,“学您的投矛,学您的兵法,学您身上所有能学的东西。我不想再像今日这样,面对一头狼都要仓皇逃命。我想护住我娘,护住这乡里不该被欺辱的人。我想……去西雍疆,去看看我父亲战死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底凿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滚烫。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似乎变得遥远。终于,他收起目光,重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话:

    “明日辰时,带着你父亲那枚铁牌来。”

    虞升卿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光亮。他对着老人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声音清脆而郑重:“弟子虞升卿,谢前辈!”

    他起身,将寒星草和赤红药草小心揣入怀中,推门走入雨幕。雨果然小了,变成了细密的牛毛细雨,山间的风也柔了许多,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拂在脸上,竟有几分温柔的凉意。

    少年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脚步虽有些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

    竹屋内,老人重新坐回矮几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西雍疆某处被朱砂圈起的关隘,久久未动。半晌,他伸手取过墙角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身上的凹痕,像在抚摸一段尘封的旧梦。

    “虞远……”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满屋的药香里,“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雨,终于停了。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叮铃,叮铃。

    像是某种宿命,悄然叩响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