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舍稚子渡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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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虞升卿蜷坐在那扇半塌的木门门槛上,单薄的脊背抵着湿冷的门框。他九岁,身量还未长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无处躲藏的幼兽。
身上那件旧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粗麻补丁一层叠着一层,是母亲咳喘间隙里就着灶火微光缝上去的。袖口短了,露出一截伶仃的小臂,手背上爬满红肿的冻疮,有些已经裂了口,渗着细细的血丝。
冷风挟着雨丝从墙缝里钻进来,掠过伤口,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皮肉里搅动。他死死抿住淡青色的下唇,牙关咬得发酸,硬是把那声痛哼咽回了肚子里。
掌心攥着半块糠饼。
饼是粗麸混着晒干的野菜揉成的,硬得能硌掉牙,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中间却还是铁石一般。这是他和母亲今日的口粮。
“咳——咳咳——“
屋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咳喘,像破旧的风箱在死命拉扯,一声紧过一声,每一声都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虞升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那半块糠饼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半年前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雨天。
一封军报被乡吏随手丢在门槛外的泥水里,封皮上沾着西陲边关的尘土,还有暗褐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父亲的血。虞远,西雍疆戍边的底层校尉,十数年守着苦寒边塞,最终为护麾下残兵突围,被宕戎的铁骑碾碎在黄沙里。
依照律法,战死边军的家属该有钱粮抚恤。可那银子从州郡层层剥下来,经过郡守属官的手,再经过乡胥的算盘,落到虞家时,只剩一小捧碎得不能再碎的银角子,伴着乡吏一句冷冰冰的“签押“,半分怜悯也无。
顶梁柱塌了。
几亩薄田,一间土坯房,便是母子二人全部的身家。
虞升卿记得母亲去讨公道那日的情形。同族那位远房叔父,趁柳氏沉浸在丧夫之痛里无暇顾及田亩,夜里偷偷挪了田界的青石,硬生生吞了临渠那半亩最肥的沃土。
柳氏拖着病躯上门,却被对方阖家堵在院中,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过来。她回来时,衣裳被扯破了,鬓发散乱,从此落下了这咳喘的顽疾。每逢阴雨,便整夜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胸腔剧烈起伏,咳得仿佛要把心肝肺都呕出来。
春寒时,上游的村民堵了水渠,待自家田喝饱了,才施舍似的放开几缕浊流。柳氏低声下气地求,换来的只是冷眼与嘲弄。
白日里,她强撑着病体下田,咳得狠了便扶着田埂蹲下,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好半晌才能直起身,重新握起那柄钝口的锄头。虞升卿挎着一只豁了口的竹篮,满山遍野地跑,挖野菜,捡菌子,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泥。
暮色沉下来时,屋里没有灯油。
柳氏便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簇跳动的柴火微光,教他认字。虞远留下的三本残书——两卷卷了边的儒家典籍,一册边角磨得发毛的边关行军手记——是这陋室里唯一的墨香。柳氏年少时识得些字,枯瘦的手指便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而温柔。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泥墙上,拉得很长。
“卿儿,”柳氏的手抚过他满是冻疮的脸颊,掌心粗糙,却暖,“寒门立身,贵在隐忍。咱们没有靠山,没有家世,万事不可强出头,能安稳苟活,已是万幸。”
虞升卿望着母亲咳喘起伏的胸廓,又望向那簇明明灭灭的灶火。他藏在袖中的小手,悄悄地攥成了拳。
“娘,我不愿一直忍让。”
他的声音清哑,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带着孩童不该有的执拗与坚硬:“日后我若学有所成,绝不再让旁人欺辱我们。不止我们——我还要让这乡里所有贫苦农户,都不必再受豪强恶吏的欺压。“
柳氏怔了怔,凄然一笑,揉了揉他的发顶,没再说话。她活了大半辈子,深知这世道权力攥在谁手里,一个寒门稚子的誓言,轻得像风中的飘萍。
夜深人静,母亲睡沉后,虞升卿便挪到窗边,借着月色翻那册行军手记。
纸页泛黄卷边,上面记着西雍疆的山川沟壑,记着宕戎人的习性,记着如何在山谷间布阵、如何以少胜多。那些枯燥的文字,在他眼里却是一片辽阔的新天地。他常常捧着那册子,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仿佛自己也站在了西陲的风沙里。
偶有伤残的老兵乞讨路过。他们缺了胳膊少了腿,满身旧伤疤,衣衫褴褛,絮絮叨叨说着边关的烽烟、异族的屠戮、粮草被层层克扣的惨状。村里人避之不及,嫌他们带着晦气。只有虞升卿,会分出自己的半块糠饼,静静坐在门槛上听。那些故事像一块块重石,沉沉压进他心里。
他渐渐明白,乡里豪强的欺压不过是方寸之地的微末苦难。真正席卷这炎汉大地的滔天祸患,是西陲不断叩关的宕戎铁骑,是朝堂上腐朽庸碌的吏治。天下万民,都是风雨里无根的浮萍。一旦西疆防线溃了,这关内万里沃土,都将沦为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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