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田县高头岭


路人惊呼奔走,乡民手持锄头棍棒,神色慌张。原来是路上窜出一头疯牛,乡民说疯牛性情暴戾,见人撞人、遇车冲撞,凶险万分。

    话音未落,人群四散奔逃,疯牛低头狂奔而来,气势骇人。母亲立刻紧紧拉住我和姐姐,三人蜷缩在路旁大树后方,我和姐姐死死抱住母亲的腿,心底惶恐不已。疯牛奔至路中停下喘息,嘴角淌着白沫,模样吓人。一众乡民伺机围堵,抛出绳索套牛却屡屡落空,疯牛稍作歇息,又再度狂奔逃窜。

    确认疯牛彻底走远,母亲连忙带着我们快步归家,再三叮嘱疯牛凶险,切不可围观凑热闹。返程路上,姐姐轻声告诉我,疯牛肉不可食用,捕获之后都会就地掩埋。年少的我满心懵懂,暗自疑惑集市售卖的牛肉,该如何分辨好坏。

    那时我年纪尚小,天性好动,整日在外疯跑,时常毫无征兆流鼻血。起初母亲只会让我静静平躺,用棉花堵住出血鼻孔,拿冷水浸湿毛巾敷在额头止血。有一回鼻血没能及时止住,我下意识将血水咽入腹中,后来肠胃翻涌,一口鲜血呕在地上,吓得母亲魂飞魄散。

    母亲当即联系卫生所医生,连夜送我赶往县医院输血、输液治疗。病床之上,母亲总伸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柔声询问:“舒服些了吗?”她温和慈祥的面容、乌黑眼眸里藏不住的担忧,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印在我脑海。出院后母亲特意托医生开了许多补血药材,日日炖汤给我调理身体。

    每临春节前夕,母亲总会专程去县城中药铺买野生人参,炖滋补汤给我们三个孩子饮用,调养身子。

    我七岁那年,前往高头岭小学读一年级,每日出门前母亲总要反复叮嘱我和姐姐:到校务必听从老师教导,不许和同学争吵、打架,记住了吗?我和姐姐都会用力点头应下。

    校园往事大多已经模糊,唯独两件事记忆犹新:跟着全班同学高声朗读课文,跟着老师学唱新歌。学校隔壁便是一处牛圈,老牛整日不停哞叫,声响时时飘进教室。

    冬日来临,湖面寒风凛冽,吹得脸颊干裂起皮。每日出门之前,母亲都会给我和姐姐的脸颊、双手涂抹雪花膏。那时雪花膏分两种包装,一种是圆铁皮盒,还有别致的贝壳小盒装,抹在皮肤上,清清淡淡的香气经久不散。

    和我们同住一栋木楼的,还有刘桂英阿姨、王蓉英阿姨、金兆花阿姨、陈素娥阿姨几户人家。岁月久远,她们当年的音容笑貌大多渐渐模糊,可多年之后偶然重逢,心底依旧生出几分熟悉暖意。

    时光辗转,1967年6月,我们在翠屏湖畔木屋居住的岁月悄然落幕,部队下发搬迁通知,全体家属即将搬入古田县城定居。

    年少的我心中满是欢喜,向来向往奔赴全新风景,总觉得搬家就意味着遇见新鲜事物、听闻别样见闻,前路永远藏着不曾见过的光景。

    回望古田本土文脉,元末明初名士张以宁久居翠屏峰下,自号翠屏山人,一生清廉自持,临终留下《自挽诗》明志,字句清雅,风骨凛然:

    一世穷愁老翰林,南归旅榇越山岑。

    覆身惟有黔娄被,垂槖都无陆贾金。

    稚子啼饥忧未艾,慈亲蒿葬痛尤深。

    经过相识如相问,莫忘徐君挂剑心。

    回望翠屏湖畔数年童年朝夕、湖山岁月,我依先贤原韵和诗一首,寄怀闽东山水、铭记年少童真,感念母亲多年抚育之恩:

    一湖碧水映山林,南风劲吹越山岑。

    木屋岸边暖阳被,眺望远处水泛金。

    路窄曲折遍地艾,不谙世事记忆深。

    如有故人常相问,似为叩门夜夜心。

    一汪翠屏湖水,一座功勋水电站,一片依山而建的木质家属院。灵动游鱼、惊险往事、温热亲情,全都妥帖藏在古田青山碧水之间。岁月匆匆流转,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唯有翠屏湖澄澈山水、年少时光里所有温柔细碎的记忆,永远清亮鲜活,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