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荔枝
的——
"何光"。
她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也在名单上?我也被送进洞?我也被分成两半?我也——"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也在等,"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完整的自己。等太阳。等家。"
荔枝树还在长。从她手上长到胳膊上,从胳膊上长到肩膀上,从肩膀上长到——
长到她心里。
她感到一阵疼。不是针扎的疼,是荔枝成熟的疼,是果肉撑破果皮的疼,是——
是完整的自己,正在撑破不完整的壳。
"光儿。"
声音从树里传来。不,从心里传来。不,从——
从所有被拆开的地方传来。
何光低头看,荔枝树的枝头结满了果子。白的,圆的,像一颗颗被水泡发的馒头,像二十三枚勘探队员的脸,像——
像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正在慢慢醒来。
第一颗果子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人。廖小满,七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笑出一脸褶子,手里攥着一根葱。
第二颗果子裂开了。廖俊杰,三十九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吕佳丽,何苗苗,何树,何志成,齐悦——
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所有正在拼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从荔枝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站在土坯房里,站在——
站在她心上。
"光儿,"他们说,声音重叠,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等你的血,等你的核,等你的——"
他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你的完整,"他们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等你的太阳。等你的——"
他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你的家,"他们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回家。"
---
何光没有回家。
或者说,她一直在家里。土坯房是家,荔枝树是家,所有从荔枝里走出来的人是家,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自己——
是家。
但她还需要见太阳。不是洞外的太阳,是洞里的太阳。不是白天的太阳,是——
是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影被照进照片里,人走出来,见太阳。
"洞已经塌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碎石风化成了粉末,野草枯成了灰,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两棵。你们——"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们怎么见太阳?"她问。
廖小满笑了。七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笑出一脸褶子,手里攥着一根葱。
"太阳不是在外面,"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太阳在心里。心在荔枝里。荔枝在——"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荔枝在完整里,"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完整的自己在太阳里。太阳在爱里。爱在——"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爱在等你的人里,"何苗苗说,十二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爱在回家的人里。爱在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里。爱——"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爱在,"吕佳丽说,三十二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那道疤从太阳穴延伸到耳垂,像一条蜈蚣正在爬行,"爱在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爱在影被照进照片里的时候。爱在——"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爱在,"何树说,三十四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白头发像一团雪,皱纹像一道道伤疤,正在慢慢愈合,"爱在我爹不要我的时候。爱在宋静气笑的时候。爱在我冒雨送饭、菜汤拌粥的时候。爱——"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爱在,"何志成说,八十三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变成了白色,像荔枝的果肉,像——
像所有被拆开的手,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自己,"爱在我丢了三根手指的时候。爱在何志国把自己留在洞里的时候。爱在齐悦八岁进洞、换我出洞的时候。爱——"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爱在,"齐悦说,八岁,七十岁,正在慢慢重合,眉毛中间有一颗痣,像一颗正在成熟的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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