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出来


影像,像闪光灯定格的瞬间,像——

    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永远不会腐烂。

    "妈?"何阳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人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是她的另一半。影的那一半。人的那一半出来了,影的那一半留在洞里。但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两半合在一起,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完整的自己,"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出来了。我来见太阳。我来接你回家。"

    何阳的手在抖。他看着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眉毛中间的痣。他想起母亲,何苗苗,十二岁,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走进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他想起父亲,何树,三十四岁,红衣裳,走进洞里,去找女儿,去找爹,去找家。他想起爷爷,何志成,八十三岁,红衣裳,回洞,安息。他想起太奶奶,齐悦,八岁进洞,一半出来,一半留下,人的那一半病了,死了,影的那一半——

    影的那一半,现在站在他面前。

    "你到底是谁?"他问。

    人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不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完整的呼吸。

    "我是所有被送进洞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是廖小满,我是齐悦,我是吕佳丽,我是何苗苗。我是影,也是人。我是洞神,也是太阳。我是——"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是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来接你回家。"

    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何阳看着那只手,想起母亲的手,细的,瘦的,像筷子。想起吕佳丽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人的手,白的,黑的,红的,像——

    像所有被拆开的手,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自己。

    他没有握。他退后一步,门槛硌着他的脚后跟,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门。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已经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长出来了。你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们出不来,"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们只能每年闪一下,亮一下,像——"

    "像什么?"人问。

    "像照片,"何阳说,"像记忆。像——"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像梦,"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永远醒不来的梦。"

    人没有动。她的手还伸着,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一面旗子,像一片云,像——

    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的鸟,正在等待风。

    "洞塌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但家没塌。影散了,但人没散。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合在一起,变成完整的自己。我们出来了,我们来见太阳,我们来——"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们来,"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来接所有还在等的人。接你,接你的女儿,接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拼回——"

    "拼回完整的自己?"

    "不,"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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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阳的女儿叫何光。光明的光,太阳的光,见太阳的光。

    她今年十五岁,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村口,看着父亲的老屋。她每年十月初一跟父亲回来,住一夜,拍一张照片,然后离开。但今年父亲没离开,父亲在暗房里待了十七个小时,父亲——

    父亲从暗房里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的,圆的,嘴角翘着,眉毛中间有一颗痣。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太阳里,笑出一脸褶子。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和奶奶一模一样。

    但奶奶进洞的时候十二岁,这个人看起来——

    看起来十二岁。永远的十二岁。像照片里的影像,像闪光灯定格的瞬间,像——

    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永远不会腐烂。

    "光儿,"何阳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这是家,"人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来接你回家。"

    何光没有动。她看着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眉毛中间的痣。她想起奶奶,何苗苗,从未见过,只在照片里,只在故事里,只在父亲每年十月初一的沉默里。

    她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所有正在拼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回家了。洞是家,影是家,闪光灯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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