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苗苗
的脸,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们。
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三爷站在洞口,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月光下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盯着廖俊杰,盯着何苗苗,像两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跑不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洞神饿了,影要出来。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后年不送——"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得有人,永远进去。"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但抓到的不是廖俊杰,不是何苗苗,是吕佳丽。
吕佳丽没有退。
她看着三爷,看着他的黑眼睛,看着他的断手,看着他的完整的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把疤扯得变形,像一条蜈蚣正在爬行。
"我进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代替何苗苗,代替所有的小朋友,代替——"她看着廖俊杰的眼睛,"代替你姐,廖小满。我进去,陪洞神,陪影,陪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人来接我,"她说,"或者,直到我变成洞神。"
她转身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她身边旋转,把她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三爷跟上去,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雾中像一团火。他的黑眼睛盯着吕佳丽的背影,像两个洞,正在慢慢闭上。
廖俊杰想追上去,但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上的鞋,看着鞋里的东西——
是半只脚。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脚趾上涂着红指甲,像凤仙花,像血,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他想起爹,三十年前,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想起娘,哭晕在门槛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自己,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现在,红又满了世界。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红指甲,红布,红血,红——
"叔叔!"
何苗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拉着他的手,细得像筷子,在棉袄袖子里抖成一团。
"叔叔,"她说,"姐姐说,让你不要进去。她说,洞神要的不是你,是她。她说,她等你很久了,但不是现在。她说,三年后,十月初一,她等你。"
廖俊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棉袄上的补丁。
"三年后?"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后,"何苗苗说,"姐姐说,三年后,洞神吃饱了,影就老实了。三年后,你就可以进去,带她回家。三年后,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说,"姐姐说,这三年,你要好好活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她顿了顿,"好好想她。"
廖俊杰没说话。
他抱起何苗苗,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他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等待的笑。
三年后。十月初一。他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