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布


爹回来,空着手。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脚趾上涂着红指甲。我娘哭晕在门槛上,我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他顿了顿,像在给吕佳丽消化的时间。

    "今晚,"他说,"村长要送何苗苗进去。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洞神要何家的血脉,影要何家的魂。送进去,全村平安三年。不送,全村填进去。"

    吕佳丽合上电脑,帐篷里暗下去,只剩月光从帘缝漏进来。

    "你怎么办?"她问。

    廖俊杰没回答。他从腰后抽出柴刀,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手指蹭过刃口,蹭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问的。三爷说,送。村长说,送。全村都说,送。我爹送了,我姐进去了,全村平安了三年。然后我爹疯了,跳了崖。我娘疯了,投了井。我四岁,成了孤儿,被三爷养大,教我护林,教我贴符,教我——"

    他停下来,看着柴刀上的血线,像看着一条细小的蛇。

    "教我,"他说,"怎么送人。"

    吕佳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柴刀拿过去,用手指抹掉刃口上的血。

    "你爹不是送人,"她说,"他是被送。被全村,被洞神,被——"她顿了顿,"被他自己。"

    她把柴刀还给他,刀柄朝着他,刃口朝着她自己。

    "今晚,"她说,"我跟你去。不是贴符,不是送人。是进去。进洞。找何苗苗,找你姐,找——"她看着他的眼睛,"找答案。"

    廖俊杰接过柴刀,塞进腰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残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把槐树湾割成明暗两半。

    "子时,"他说,"洞口见。"

    他走进暗的一半,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吕佳丽跟在后面,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手电。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十七户人家的炊烟,穿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穿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雾又起了。不是从谷底,是从洞里。一团一团涌出来,白得发灰,带着那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果子,像陈年的血。

    三棵老槐树上,符还在。朱砂在树皮上洇开,像三道伤口,但颜色已经淡了,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廖俊杰把新符贴上去,覆盖旧符。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正慢慢睁开。

    吕佳丽站在他身后,手电没开,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摘。她看着洞口,看着雾,看着雾中偶尔闪过的红色——不是符,是别的什么,在洞深处,一闪,又一闪。

    "俊杰,"她忽然说,"如果洞里那个是你姐,你怎么办?"

    廖俊杰贴完最后一张符,退后两步。他看着三道朱砂在雾里慢慢变浓,像三滴血正在凝固。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知道。"

    这是真话。三十年了,他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现在他三十四岁,站在洞口,看着同样的红。他得知道,红衣裳下面是什么,红指甲上面是什么,"廖小满"三个字,是绣给活人看的,还是绣给死人穿的。

    雾更浓了,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符在墙上若隐若现,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正慢慢闭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廖俊杰回头,看见一群人从雾里走出来。廖德贵走在最前面,手里盘着核桃,咯吱咯吱响。后面跟着四个壮汉,抬着竹笼,笼子里的女孩还在睡,红衣裳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再后面,是三爷。何志成。他走在最后,断手藏在袖子里,黑眼睛在月光下像两个洞。他看见廖俊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洞口,站在符下面。

    "时辰到了,"廖德贵说,"送。"

    四个壮汉把笼子放下,打开笼门。廖德贵伸手进去,把女孩抱出来。女孩很轻,像一团棉花,红衣裳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的白布衫。

    廖俊杰看着她。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和洞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个。他知道。这个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他刚才碰过她的脸,凉的,但不是死人的凉。

    "等等,"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廖德贵,三爷,四个壮汉,还有吕佳丽,她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我送,"廖俊杰说,"我抱她进去。"

    廖德贵的核桃停了。三爷的黑眼睛闪了一下。四个壮汉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廖德贵。

    廖德贵看了廖俊杰很久,久到雾又散了,月亮又出来了,符又变红了。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说的。"

    廖俊杰没回答。他走过去,从廖德贵手里接过女孩。女孩很轻,像一团棉花,但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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