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无法触碰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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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南市大戏院内却是红男绿女,热闹非凡。台上的名角儿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名段《霸王别姬》,台下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二楼最奢华的二号包厢里,吴太太正带着天津站的几位高官内眷,一边围着红木圆桌嗑着瓜子,一边笑语盈盈地品着热茶。

    翠平穿着一身厚实的碎花棉袄,脖子上围着围巾,显得跟这群穿旗袍戴珠宝的太太们有些格格不入。她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重木漆面食盒,假装吃得有些撑,笑着打了个招呼:嫂子,我去后厨帮你们要两盘烫热的熟梨糕来。

    去吧去吧,就你嘴馋!吴太太挥了挥手,打牌看得正起劲。

    翠平提到食盒,闪身出了包厢。她没有走向楼下的茶房,而是警惕地扫视了四周一眼,转身溜进了包厢后面那条平日里专门供戏班子搬运大戏箱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电灯泡发出黄蒙蒙的光。

    余则成正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耳听着戏院各处的动静。

    东西带来没有?余则成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迅速。

    带过来了。翠平点点头,伸手将食盒盖子揭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食盒的上层摆着几样精美的点心,而将中层的木板抽开后,底层用吸油纸和厚棉花严严实实包裹着的,正是那两盒最珍贵的高纯度盘尼西林针剂与浓缩血浆。

    这可是华北前线几千名八路军伤员的救命药。翠平看着那两盒药,声音有些发颤,这要是能在今天送出去,能保下多少年轻战士的腿和命啊。

    余则成没有多言,伸手将两盒药小心翼翼地取出,贴身藏进了自己大衣内侧带铜扣的深口袋里。

    你现在回包厢去。余则成认真地看着翠平,眼神沉如深水,去陪着吴太太。记住,无论一会儿这戏院后台或者后巷发生什么异动,你都绝对不能出来凑热闹。你现在是站长太太的红人,只要你跟吴太太在一起,就算李涯把戏院翻过来,也查不到你头上。

    翠平咬了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担忧:那你呢?你一个人去下头交接?万一李涯那狗东西杀个回马枪……

    我心里有数。余则成拍了拍她的手腕,示意她放宽心,快回包厢去。

    翠平深吸了一口气,提着空食盒转身退回了包厢后门。但她并没有立刻回座,而是小心地将后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从这处居高临下的死角,死死盯着二楼通往后台的楼梯口。

    余则成整了整呢子大衣的领口,推了推眼镜,提着一只普通的皮革公文包,顺着大戏院后台的木质楼梯缓步走了下去。

    戏院后台极其繁杂混乱。到处堆满了戏服箱、道具木枪、脸谱画框与过期的戏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彩味、汉水臭与陈旧樟脑丸混合的怪味。台前那轰鸣的锣鼓声与二胡声震耳欲聋,将后台的一切细微杂音掩盖得一干二净。

    几个刚下台的戏子正在后台的镜子前卸妆,打杂的伙计们正来回穿梭着搬运道具,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穿着气派的大衣、戴着黑呢帽的机要室主任。

    余则成穿过拥挤的后台,走到了最靠里侧的一处小拐角窗台前。

    窗台外,是一条极其狭窄幽暗的雨水夹道。平时这里只有戏院倒泔水和堆放破旧道具的杂工才会经过。

    夹道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破旧蓝布工作服、头上系着白毛巾、手里提着两只水桶的倒水女工。

    那正是左蓝。

    虽然窗台上拉着一层半透光的破旧遮阳棉布帘子,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砖墙与笨重的木窗,但透过那微弱透光的帘缝,余则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铭记在灵魂深处的侧影。

    那是左蓝。

    他在重庆大轰炸的避难所里梦到过无数次的左蓝;他在南京同升客栈雨夜里险些失散的左蓝;他在延安考核密电里默默祝福着的左蓝。

    余则成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烫烫的落叶,鼻尖猛地一酸。

    他多想现在就一把掀开这层破旧的棉帘,多想跨过这道木窗,将眼前的女子紧紧抱在怀里;他多想大声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多想问问她这些年在北平风餐露宿过得好不好,问问她当年在重庆受的伤还疼不疼。

    但是,他不能。

    作为军统天津站机要室主任,作为中共高级地下特工“深海”,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潜伏纪律的残酷与无情。在强敌环伺、情报特务密布的天津卫,一次多余的眼神接触、一句情不自禁的问候,都可能在瞬间化作致命的破绽,将两人乃至整个华北交通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华北前线几千名伤员的生命,为了这条埋在黑暗最深处的死线,他们必须把所有的炽热、思念与眷恋,死死压在冰冷无情的潜伏面具之下。

    余则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眶中打转的湿意逼了回去。他的神色在两秒钟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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