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赌鬼的债




    木门被不急不缓地推开了一大半。

    冷风裹挟着地上的碎叶子,打着旋儿卷进了院子。

    一个人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跨过了门槛。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厚重的铅云缝隙里漏下来小半寸,冷冷地劈在来人的身上。

    这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在这年月极其罕见的高档风衣。

    料子挺括,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的两只手从容地背在身后。

    脸上的皮肤白净得不像是风吹日晒的庄稼人,两道极浓的眉毛底下,长着一双细长的、微微眯起的眼睛。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浅笑。

    就像是过年走亲戚串门的大户人家,透着股随和劲儿。

    可顾大虎看清这张脸的瞬间。

    他两条腿里的骨头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柴垛子后头的冰块上。

    “姚……姚……”

    顾大虎的嗓子眼里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上下嘴皮子疯狂地打着磕绊。

    他死死抓着身边的木柴,拼尽全力撑起那副抖成一团的软骨头,拖着步子一点一点从阴影里蹭了出去。

    “姚大队长。”

    这四个字,他是用尽了肺管子里最后一丝底气挤出来的。

    来的人,正是县城大队保卫科的实权人物,地下赌场的掌盘子。

    二狗子的亲大哥,笑面虎——姚家天。

    姚家天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低下头,借着月光极其挑剔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帮上沾了点顾家院子里的脏泥。

    他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皱,抬起右脚,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鞋底。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那双带笑的细长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大房这寒酸破败的院墙。

    “虎哥。”

    姚家天的嗓音温润浑厚,不急不躁,“你这分了家,院子里看着倒是冷清了不少啊。”

    他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横眉怒目。

    就是这种极其随意的拉家常,让顾大虎觉得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浸水麻绳,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大、大队长。”顾大虎弓着腰,像条讨食的老哈巴狗一样凑到跟前,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大半夜……您……您怎么贵步临贱地,亲自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咕咚。”顾大虎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唾沫,“是不是……是不是家明兄弟他……”

    姚家天的嘴角依旧向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哦,你问家明啊。”

    姚家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那小子今天中午时候,兴奋地跑来找我。跟我说,虎哥够意思,不仅记着那一百块钱的旧账,还十分仗义地给他指了条吃白食的肥羊明路。”

    姚家天往前走了一小步。

    皮鞋踩碎了一块结冰的黄泥。“咔嚓”一声脆响。

    “我这人呐,最讲究规矩。我寻思着,弟弟难得办件正经事,我特意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切了两斤猪头肉,烫了一壶好烧酒,坐那儿等他凯旋。”

    姚家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但他那双盯着顾大虎的眼睛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冷得像两口常年见不到底的深井。

    “可是虎哥啊。”

    姚家天突然伸出修长的右手,极其轻缓地,搭在了顾大虎那件满是酸臭油垢的黑棉袄肩膀上。

    五根手指虽然没有用力,但在落肩的那一瞬间,顾大虎的双腿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一软,腰身直接塌下去半截,差点当场跪在这泥地里。

    “我这酒啊,热了三回,凉了三回。”

    姚家天脸凑近了半寸,声音突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顺着顾大虎的耳膜往脑仁里扎。

    “家明他……没回来。”

    “我弟弟,连个活人的响动都没给我留一个。就这么在你们这十里八乡的巴掌大地方,人间蒸发了。”

    顾大虎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在胸腔里彻底卡死。

    姚家天那张脸近在咫尺。他看着顾大虎煞白如纸、布满惊恐的老脸,手指轻轻在顾大虎肩头的布料上弹了两下。

    “虎哥,你是在这地界上混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你见多识广。”

    姚家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戾。

    “你受累教教我。”

    “在这穷得连个鬼影子都打不出两个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通天大佛——”

    “能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能耐。留得住我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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