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录


摘星台递给你和白浪的一把刀。他临死前说了‘账船’,救了很多人。明日若只谈十年前的死人,不谈今日刚死的人,洛水还是会有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别人账上一笔。”

    何照咬牙:“她只是个瞎眼老妇。”

    “所以她更该坐在那里。”

    何照看着他,眼中怒意翻涌。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推门走进夜色。

    四更时,白浪帮的高瘦汉子也来了。

    他倒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像生怕别人不知道白浪帮还有刀。

    他说自己叫秦照水。

    “断桥会,我去。”他说,“但你若敢替长丰洗地,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柳行问:“哪条?”

    秦照水一愣。

    为光低头喝茶。

    柳行说:“我右肩有伤,你若打腿,最好提前说,我明早少走几步。”

    秦照水看了他半晌,忽然骂了一句。

    “光庐收的都是什么人。”

    他转身要走。

    柳行叫住他。

    “秦帮主。”

    秦照水回头:“我不是帮主。”

    “那谁是?”

    秦照水脸色微变。

    柳行看着他:“白浪帮从昨日到今日,都是你在说话。若你不是帮主,真正做主的人为什么不露面?”

    客栈大堂的空气忽然紧了。

    秦照水的手按在铁篙上。

    为光没有动。

    柳行继续说:“他怕什么?”

    秦照水冷冷道:“这与你无关。”

    “明日有关。”

    “你想查白浪?”

    “我想知道,若明日白浪要替死者讨公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秦照水沉默片刻。

    “明日你会见到他。”

    “谁?”

    秦照水说:“白浪帮帮主,韩无渡。”

    说完,他走了。

    柳行记下这个名字。

    韩无渡。

    又一个没有出现的人。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几乎没有睡。

    他把明日要说的东西写了三遍。

    第一遍,按时间。

    长丰药铺松桥,陈四动木榫,沈归鸿带册上桥,阿菱父亲护册,摘星台二次动手,桥塌,七人死,第八人入长丰,白砚校账,京城去向。

    写完,他觉得太直。

    直得像官府告示。

    第二遍,按人。

    陈四有罪。

    长丰有罪。

    白浪借势。

    官府遮掩。

    摘星台设局。

    沈归鸿盗册。

    阿菱父亲护册。

    阿庆之死引战。

    写完,他觉得太硬。

    硬得像判词。

    第三遍,他什么顺序都没写。

    只写了四个问题。

    第一,谁在桥塌前得利?

    第二,谁在桥塌后闭嘴?

    第三,谁在今日想让长丰与白浪重新拔刀?

    第四,谁最怕那半本名册被读出来?

    写完这四个问题,他才停笔。

    为光站在他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这遍能用。”

    柳行问:“为什么?”

    “因为人不喜欢被告知答案。”

    为光说:“但他们怕问题。”

    天亮时,旧桥头已经站满了人。

    比祭桥日更多。

    长丰的人在南边。

    白浪的人在北边。

    官府站在中间,却更像站在哪边都不稳。

    死者家属来了。

    阿菱扶着老妇人,怀里抱着拨浪鼓。阿庆的娘也来了,是何照亲自扶下车的。她眼睛果然不好,一直眯着,看不清周围,只问:“我儿子在哪?”

    何照低声说:“娘,今日有人会说他为什么死。”

    老妇人点点头,摸索着坐下。

    秦照水站在白浪那边,脸色阴沉。

    在他身后,有一个戴斗笠的人一直没有摘帽。

    柳行看了一眼。

    那大概就是韩无渡。

    为光站在旧桥断桩旁,没有上前。

    她把中间那块空地留给柳行。

    柳行提着一盏灯走过去。

    灯是客栈的旧灯。

    白日里点灯,本来有些可笑。

    可旧桥头那么多人,看见他把灯放下时,竟都安静了一下。

    柳行把《摘星半录》放在灯旁。

    胖捕头立刻开口:“此物涉案,应先交官府封存。”

    人群里有人应和。

    柳行没有理他。

    他看向众人,说:“今日不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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