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旧桥
被人轻轻揭开一角。他本能想按住,可手已经老了,按不住了。
“是。”老人终于说,“桥塌之前,响过一声。”
柳行问:“什么声音?”
老人闭了闭眼。
“像一根湿木头从里面裂开。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我那时候就在桥下。”
“你在桥下做什么?”
“补桩。”
“谁让你补?”
老人没有回答。
柳行说:“长丰药铺?”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们说桥旧了,要我夜里去看一眼。若有几处松动,就先做个记号,过两日他们会报官封桥修整。”
“他们给了你银子。”
“五两。”
柳行皱眉。
账上写的是三两。
老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
“账上不会写五两。三两是工钱,两两是让我闭嘴。”
柳行问:“你动了木榫?”
老人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动了。”
水声忽然变大了一些。
柳行看着他,没有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知道这句话很容易说。
也很痛快。
但痛快的话往往最没用。
老人低声道:“我以为只是让桥不能走重车。木榫一松,桥面会偏,车队看见就不敢过。到时候封桥,修桥,长丰药铺的货走下游,顶多误几日商道。”
柳行说:“可桥塌了。”
老人的脸色在月下灰得像纸。
“是。”
“为什么?”
老人看向水里那两截断桩。
“因为有人在我之后,又动了一次。”
柳行的心微微一沉。
“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水里。石子落水,声音很轻,很快被洛水吞没。
“我不知道。”
柳行看着他。
老人忽然转过身,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怒意。
“我真不知道!我若知道是谁,这十年我早就去杀他了!”
他的声音在夜里压得很低,却像从胸口磨出来。
“桥塌那天,我看见镖车上桥,想喊。可桥已经响了。第一声之后,桥面往下沉。我从桥下爬出来,刚跑到岸边,第二声就来了。”
老人抬起手,指着断桩。
“不是我动的那处。是中梁。有人把中梁也割了。”
柳行问:“你看见那个人了?”
老人摇头。
“我只看见一只手。”
“一只手?”
“从桥下水影里伸出来,戴着黑色护腕。很快,只一瞬。然后桥就塌了。”
柳行记下这句话。
黑色护腕。
他又问:“长丰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老人咬牙,“他们来找我,说事已至此,若我开口,南北两岸会把我剁成肉泥。他们给我五十两安家银,送我离开洛水。”
“你走了?”
“走了。”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我不走能怎么办?我一个修桥的,没门派,没靠山,手里有罪,嘴里有话。我说出去,谁信?长丰不会认,官府不会查,南北两岸只会先杀我祭旗。”
柳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活下来了。”
老人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我活下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庆幸。
“我改了名字,去下游做船工。后来有个女娃被人送来,说是断桥死者的遗孤,没人养。我一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柳行问:“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她爹是死在桥上的镖师。”
风停了一瞬。
洛水边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老人低声说:“我养了她十年。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叫我阿翁。我教她撑船,教她认水,教她不要靠近旧桥。她每年祭桥日来烧纸,我就躲在远处看。”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说的“看活人”是什么意思。
纸上的陈四,是收银、动桥、畏罪潜逃的桥工。
活着的陈四,是一个有罪的人,也是一个把死者遗孤养大的人。
这不让他清白。
却让柳行不能轻易把他写成一个该死的人。
老人看着柳行:“你是光庐的人?”
“算是。”
“那你来审我?”
柳行说:“我还没资格审人。”
“那你来做什么?”
柳行想了想,说:“我来听你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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