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枯谷


。谷里没有水源,清军带了干粮但没带水。明天中午之前,他们就会开始脱水。再拖一天,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站不起来了。”

    “他不会等到明天中午。额尔赫没有在缺水的枯谷里扎过营,缺水的影响他算不准,但他一定会发现不对劲——今夜清军士兵就会开始找水喝,找不到水军心就会动摇。”戎易看着谷底微弱的篝火,那些火光照出清军士兵疲惫的脸。有个年轻清兵正用头盔接岩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滴了半天才攒了小半头盔底,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剩下的递给旁边一个年纪大的伤兵。年纪大的伤兵摇了摇头,没有接。

    额尔赫确实在半夜发现了缺水对士气的影响。几个骑兵的马因为缺水开始焦躁嘶鸣,士兵们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分给马喝——马渴死了辎重就没人驮,但他们自己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嘴里拉出黏稠的唾液丝。有人开始舔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粒在舌尖上化开,暂时压住了渴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干渴。额尔赫决定不等天亮了——提前突围。

    突围的命令一下,枯谷里立刻乱了。清军步兵往谷口通道涌去,盾牌手在前,长枪手紧随其后,试图从狭窄的谷口硬冲出去。但谷口太窄,每次只能容一两个人侧身通过,士兵们互相推搡挤在出口前,队形彻底失了控。盾牌手被挤得盾牌举不起来,长枪手挤在岩壁之间连枪杆都转不动方向,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堵在岩壁缝隙里出不去。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在狭窄岩壁间反复回荡。

    何守成蹲在炮架旁边,手里拿着火把。他的手指上冬天试火药烫的旧疤旁边又添了新口子——在隘口拆炮架时扳手打滑,虎口被螺丝划了一下,他自己用破布裹了裹,裹得不太紧。杨秀娘在冬天给他包扎时说过要缠紧一点,他说缠紧了手指弯不过来不方便干活。此刻他把火把凑近火门,没有立刻点火——他在等。谷口通道前清军挤成了一锅粥,最密集的那一瞬间还没有到来。他等了几息,等谷口前的人群密度达到最高——前排的人被后排推着挤在岩壁上,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前面是死路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浪在谷口撞在一起,盾牌手被夹在中间连呼吸都困难。就在这一刻,他把火把按上了火门。

    新炮在夜空中喷出火光,炮弹正中谷口通道最窄处的密集人群。碎石和弹片在狭窄岩壁间反复反弹,杀伤范围远超平原上的同口径炮击。前排盾牌手被冲击波掀倒,盾牌脱手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弹回来砸倒了另一个兵。后面的人被气浪推得往后仰,枪杆戳到了自己人的后背。一发炮弹几乎堵死整个谷口。

    铳声紧跟着炮声响起来。阿桂带着猎兵从两侧山脊高处往下打,专打谷口人群中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小石趴在他的碎石堆后面,虎口上新结的痂在铳托上蹭出了血,他用旧布重新缠紧手指,把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瞄准谷口一个正在喊话的军官。铳响了。军官捂着肩膀歪倒。小石收回铳开始装弹,装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缩脖子——不是因为忘记了怕,是因为耳朵已经习惯了。阿桂在冬天跟他说,怕铳又炸就多看看别人怎么打,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现在他趴在碎石堆上放了好几铳,每一次都没有闭眼。

    清军步兵在谷口和三面山壁之间彻底失去了有效抵抗。有人在谷口被堵后回头往谷底跑,撞上后面涌上来的后续部队,两股人流在谷底撞成一团。有士兵扔了刀往山脊上爬,试图从侧面翻出枯谷,但枯谷两侧的山壁被冬天雨水冲刷得又滑又陡,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缝里全是碎石灰,爬到一半手滑摔下去撞在碎石堆上,闷哼一声就不再动了。

    额尔赫没有出现在谷口。阿桂在望远镜里看到他的护卫队正在往谷底东北角移动——那里有一道地下水侵蚀形成的溶沟,很窄,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完全遮住了。小孟在冬天勘察时没有发现这条溶沟,老蔫也没有。它不是天然可见的通道,只在枯水季才会暴露出来。额尔赫的护卫队用刀劈开藤蔓,把他半推半架着往溶沟里塞。

    阿桂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谷底东北角有暗路。额尔赫在撤。”传令兵转身飞奔,沿着侧面山路往谷口东侧高地上跑。脚下泥路滑得厉害,他在一处转弯坡上踩翻了一块松动的山石,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他爬起来继续跑,左腿瘸了但没停。

    戎易接到消息时正在谷口高地观察清军突围的态势。他立刻让阿桂带两个猎兵从山脊绕到谷底东北角上方,从高处封锁溶沟出口——不是打死额尔赫,是堵死他往外逃的路。同时让小孟带侦察队从侧面山路翻到枯谷后山的密林边缘,截住溶沟可能通往的另一个出口。小孟走的时候只带了五个人——山路太窄人多了反而慢。这五个人都是他亲自挑的,每个人都跟他走过夜路,知道怎么在林子里不发出声响。临出发前阿水追上去往小孟手里塞了根浸过桐油的篾绳。

    阿桂趴在溶沟上方的岩石边缘往下看。溶沟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听到了金属刮擦声和压低嗓子的满语对话——是护卫队在试图扩大溶沟内部的空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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